第359章 物色個條件好的
楊兵從空間裡取了東西十斤豬肉,五斤白麵,兩條草魚,還有一大包花生米,分了幾個牛皮紙包,外頭裹著舊衣裳,擱在堂屋八仙桌上。
楊有福扒拉開紙包角一看,“兵子!這怎麼這麼多!”
“路上帶的。一家人吃頓飯,別聲張。”
楊有福二話不說把東西抱進灶間,衝裡屋喊了一嗓子。
“孩他媽!生火!今晚做大的!”
三嬸從裡屋出來,四十出頭的女人,身板瘦削,一條藍格子圍裙系得板正,接了肉,掂了兩下,臉上的褶子都撐開了。
灶間很快熱鬧起來,三嬸掌勺,楊嬌幫著打下手。
楊嬌十九歲,個子不高,身條細,兩根辮子搭在肩頭,圍著灶臺轉的時候手腳麻利,切菜、燒火、刷鍋,動作沒一個多餘的。
比她媽利索。
楊兵蹲在灶間門口抽菸,餘光掃了她一眼,記憶裡上回見這丫頭,還是個拖著鼻涕的毛丫頭,轉眼躥成大姑娘了。
飯桌擺在堂屋,八仙桌上五個菜紅燒肉、糖醋魚、炒花生米、涼拌蘿蔔絲、白麵饅頭一屜。
這排場擱在小河村,夠辦半桌席。
楊有福坐主位,楊兵被按在右手邊,三嬸和楊嬌坐下首。楊有福的兒子楊棟在縣城糧站上班,今天沒回來。
“來!兵子,三叔敬你!”楊有福端起酒碗,白酒是村裡自釀的,辣得嗆人。
碗沿碰上,酒液晃了兩下。
楊兵抿了一口,辣勁兒從舌根竄到嗓子眼,擱下碗,夾了塊肉嚼著。
吃了半碗飯,楊兵扭頭看了一眼楊嬌。
小姑娘埋著頭扒飯,筷子頭只碰蘿蔔絲和花生米,肉碟子一下沒動。
“嬌丫頭多大了?”楊兵擱下筷子。
楊嬌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十九。”
“處物件了沒?”
楊嬌的筷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嘴抿著,搖了搖頭。
楊有福一拍桌子,接過了話頭。
“可不是嘛!都十九了,村裡同齡的丫頭早抱上娃了。我跟她媽合計著正好她哥現在在縣城糧站上班,認識的人多,回頭給她物色個條件好的。”
他衝楊兵擠了擠眼。
“咱家現在條件擺在這兒,不能找個窮光蛋糟踐了閨女。”
楊兵沒接茬,兩根手指在桌沿底下敲了一下。
物色個條件好的。
這話聽著順耳,但楊嬌從頭到尾沒吭一聲,一個十九歲的姑娘,被安排婚事的時候跟啞巴一樣要麼是沒想法,要麼是有想法不敢說。
“三叔。”楊兵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擱下,“找物件這事還是得看嬌丫頭自個兒的意思。”
楊有福的酒碗懸在半空,愣了一拍。
“她一個丫頭!”
“丫頭也是人。嫁誰不嫁誰,過的是她自個兒的日子。”
楊嬌的筷子停了,她沒抬頭,但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三嬸放下碗,嘴一撇。
“兵子,你這話說得輕巧。她一個丫頭片子懂什麼?見過幾個人?知道什麼叫好什麼叫賴?還不得大人給她把關?”
楊兵的筷子往桌面上一擱。
“三嬸,您自個兒不也是女的?當年嫁給我三叔的時候,是您自個兒樂意的,還是別人拿繩給您拽過來的?”
三嬸的臉僵了,嘴張了張,臉頰上兩坨紅直往上湧。
“你這孩子我說她是為她好!女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大人不替她拿主意,她還能自個兒飛上天去?”
“為她好就得問她。不問她,那叫替自個兒方便。”
三嬸騰地站起來,指著楊兵,“楊兵你……”
“行了!”
楊有福一巴掌拍在桌上,酒碗跳了一下,酒水濺出來洇了塊白漬。
“吃飯呢!吵什麼吵!”
三嬸被這一喝鎮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坐回凳子上,一聲沒吭。
楊兵端起碗接著扒飯。
楊嬌低著頭,兩根辮子垂在胸前,筷子夾著一粒花生米,半天沒往嘴裡送。
剩下半頓飯,桌上再沒人提婚事。
飯畢,三嬸收碗進了灶間,碗筷磕碰的動靜比平時重了兩成。
楊有福領著楊兵去了西廂房偏房,一張木板床,新鋪了褥子。
“將就一晚。明天我讓你三嬸給你曬曬被子。”
“成。三叔您也早歇。”
楊有福嗯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走出幾步,又頓住了,回頭往西廂房的窗戶紙上瞟了一眼,確認燈滅了,才轉進正房。
正房裡,三嬸正盤著腿坐在炕上,臉陰著。
楊有福一腳邁進屋,反手把門帶上。
“你今天說的什麼話?”
三嬸扭過頭,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說錯了?當媽的替閨女操心還有罪了?”。
“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楊有福壓著嗓門,每個字往外擠,“楊兵什麼人你不知道?四九城鋼鐵廠革委會副主任!他在這桌上說句話,比咱倆說一百句都管用!你跟他頂?”
三嬸的嘴撇了一下。
“管他什麼主任,嬌丫頭是我生的!”
“你生的?你生的她就得聽你安排一輩子?我告訴你,楊兵這趟回來絕對有大事。你別蹬鼻子上臉給我惹禍!”
三嬸的嘴終於閉上了。
兩口子無聲對峙了幾秒,三嬸先敗了,往炕裡一縮,背對著楊有福躺下。
“……睡覺。”
另一頭。
楊嬌在自個兒那間小屋裡坐著,沒點燈,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把一切打成青灰色。
她兩手擱在膝頭上,拇指來回搓著褲縫。
堂哥說的那句話,“還是得看嬌丫頭自個兒的意思。”
自個兒的意思是什麼呢?
一張臉從腦子裡浮上來,輪廓瘦削,皮膚白,戴一副圓片眼鏡,說話的時候總是輕聲細氣的,跟村裡這些粗嗓門的男人不一樣。
楊嬌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從城裡下來的知青。
爹媽要是知道了,能把她腿打斷。
第二天清早。
楊兵天沒亮就醒了,在院子裡打了盆涼水抹臉,趁三嬸還在灶間忙活,揣了兩個冷饅頭出了門。
村子不大,一條土路從東頭貫到西頭,楊兵沿著路慢慢走,兩手插在兜裡,不緊不慢地打量四周。
昨天楊有福話裡話外提過,前陣子來了兩個知青,兩個男的,都是城裡下來的。
“幹活不行,偷奸耍滑的本事一套一套。讓他們割麥子,割不了半壟就喊腰疼。分給他們的自留地,草比苗高。村裡人都看不上。”
楊有福說到這兒的時候,還特意加了一句!
“還有前陣子上頭送來兩個老頭,說是改造的,安排在牛棚那邊。也不知道什麼來頭,反正隊裡也沒人管。”
兩個老頭。
就是楊老那幾個老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