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全憑自願,誰想去,現在就報名
同一時間,書記辦公室內。
李廠長和吳松陽並排坐在沙發上。
隨著一聲沉悶的推門聲,楊國富大步邁了進來。
看著兩位頂頭上司齊聚一堂,楊國富腰桿挺得筆直。
吳松陽起身,親自給楊國富遞了一杯熱水。
“老楊,今天把你叫過來,是跟你交個實底。”吳松陽指了指身旁的李廠長,“老李馬上要去玻璃廠赴任,那邊是個徹底的爛攤子,百廢待興。”
李廠長嘆了口氣,搓了搓手掌,目光轉向吳松陽。
“吳書記是個敞亮人。我們剛才盤算過了,玻璃廠最缺的就是骨幹。吳書記放了話,只要是我看上的人,連人帶編制隨便帶走。”
李廠長看向楊國富,語氣鄭重,“當然,這事講究個你情我願,想帶誰,必須得人家自己點頭同意,絕不搞強買強賣。”
楊國富愣住了。
紅星鋼鐵廠這是要任由玻璃廠抽血啊。
還沒等他理清頭緒,吳松陽的手已經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他身子一震。
“老李帶走一批人,這紅星廠剩下的千斤重擔,總得有一副鐵肩膀來挑。”吳松陽直勾勾地盯著楊國富的眼睛,字字如雷,“上面已經蓋了章,老李前腳走,後腳這紅星廠廠長的大印,就交到你楊國富的手裡。”
楊國富絲毫不覺得意外。
畢竟他現在已經是副廠長,李廠長離開,最合適的就是他!
次日下午,軋鋼廠大會議室裡。
吳松陽坐在長條桌主位,過了一會,開口。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老李馬上要調任新建的玻璃廠,上面給的政策是敞開大門,自願報名。”
底下的幹事和主任們面面相覷,原本死氣沉沉的會議室瞬間亂了起來,嗡嗡的低聲議論壓都壓不住。
一個副科長按捺不住,搓著手指探出半個身子,眼神裡透著精明。
“吳書記,大夥兒都是拖家帶口的,去那新廠子開荒吃土……這待遇和級別,上面怎麼個章程?”
吳松陽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全場,嘴角扯出冷笑。
“紅星廠的蘿蔔坑早就佔得滿滿當當,你們就算熬到退休,肩膀上那點擔子也挪不了一寸!去了玻璃廠,那就是開疆拓土的功臣!不僅分房指標優先緊著你們挑,各種提幹名額也絕對比留在這裡強百倍!”
這話一出,幾道原本猶疑的目光瞬間亮將起來。
後勤部梁主任也已經做出了決定。
紅星廠的水早就深不見底了,楊國富這就要接大印當廠長,人家親兒子楊兵更是個手眼通天的主兒。
倒不如趁著這個節骨眼賣個順水人情,把位置騰給楊兵,自己跟著老李去玻璃廠,憑這麼多年的資歷,混個副廠長絕對手到擒來。
梁主任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吳書記,我老梁帶頭報名!紅星廠待了小半輩子,臨老了,我也去新陣地上發把光!”
吳松陽緊繃的面部肌肉微微一鬆,手隔空點了點梁主任,眼底閃過讚賞。
後勤主任的位子一空,楊兵上位便名正言順,這棋盤算是徹底活了。
半小時後,採購科的大門被一把推開,楊兵走了進來。
屋裡十幾個採購員正圍著火爐子烤紅薯,見楊兵進來,全都站得溜直。
楊兵走到正中央的辦公桌前,視線將眾人掃了一圈。
“廠裡剛下了紅標頭檔案,李廠長要去挑玻璃廠的大梁,要在咱們紅星廠抽調骨幹。全憑自願,誰想去,現在就報名。”
話音剛落,屋裡一片寂靜。
這年頭,誰都知道在一個成熟的千人工大廠裡待著安穩,去個荒地起步的新廠,弄不好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一個年輕小夥子從角落裡擠了出來,臉頰因為激動泛著暗紅,雙手攥著衣角。
“楊科長,去了那邊……能提幹不?”
楊兵認得這小子,叫孫鐵柱,平時跑腿幹活最賣力,但因為資歷太淺,連個初級採購員的頭銜都混不上。
楊兵深邃的雙眼微微眯起,盯著孫鐵柱。
“紅星廠講究論資排輩,你熬白了頭也就是個跑腿的。去了玻璃廠,百廢待興,只要你有能耐弄來物資,別說小隊長,就算是個科長,老李也得給你騰位置。”
孫鐵柱狠狠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眼底瞬間閃過狠厲。
“我去!在這兒天天給人當孫子,倒不如換個山頭搏一把!”
這情緒瞬間點燃了眾人心底被壓抑已久的野心。
能在採購科混的,骨子裡都帶著幾分活泛勁。
留在這裡,上面有楊兵這尊大佛壓著,連王濤都快熬出頭了,哪還有他們的份?
“算我一個!我那丈母孃天天嫌我沒出息,這次非得混個頭銜回去!”
“我也報名!樹挪死人挪活!”
不出半支菸的功夫,王濤遞過來的那張信紙上,已經密密麻麻簽下了十個名字。
楊兵看著眼前這群面帶期冀的漢子,眉宇間沒有半分波瀾,只是微微頷首。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這四九城的風向變幻莫測。
能有這份敢拼敢闖的魄力,他自然尊重每個人的選擇。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謀前程,這種為了活得更好而掙扎的貪念,恰恰是最純粹的。
下班後。
楊兵頂著風推開自家四合院的門,反手剛把門栓落下,抬眼就瞅見自家堂屋裡亮著昏黃的光,幾道熟悉的人影在窗戶紙上映出焦躁的輪廓。
打掀開門簾。
大伯楊國強和堂哥楊志還有堂姐夫都侷促地坐在長條板凳上,手裡捧著李秀梅剛給倒的高碎茶,熱氣氤氳了三人的臉。
見楊兵踏進門檻,這爺三站了起來。
楊國強搓著手掌,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神裡全是拿捏不定的慌亂。
“兵子,廠裡都傳瘋了,說老李要帶人去新窯子開荒。咱家這幾口人,到底是挪窩還是咋整,你見識廣,給拿個主意。”
楊兵脫下沾了雪的棉帽子,隨手扔在八仙桌上,目光在兩人臉上打了個轉。
“大伯,哥,姐夫,這玻璃廠的渾水,咱們楊家人一滴都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