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名額只有一家,誰不想去?
兩道身影急匆匆地跨進門檻。
二叔和三叔楊有財剛從自留地裡拔腿趕來,褲腿高高捲起,沾滿黏膩的黑泥。
三嬸王翠萍緊緊跟在楊有財身後,一雙吊梢眼先是狠狠剜了鍋裡的肉一眼,這才轉到楊兵身上。
“兵子!聽人說你著急忙慌找俺們?”楊有金隨手用沾著草屑的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楊兵放下缺了口的瓷碗,站起身,目光掃過喧鬧的人群。
“這裡亂,咱們進屋說。”
後院那間土屋裡,木門合攏,將外頭的喧譁徹底隔絕。
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
楊兵沒轉彎抹角,背靠著土牆,開門見山。
“我在四九城得了個大機緣。收我當關門弟子的錢老中醫臨走前,留給我一套私產。是個寬敞的大四合院,住下七八口人不成問題。這事兒見不得光,得要絕對信得過的自家人,以親戚的名義進去守著。”
楊兵停頓了一下,目光依次掃過眼前三人。
“只要人到了四九城,我爸楊國富在那邊是鋼鐵廠的副廠長,託託關係,給安排個帶編制的正式工作,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只能聽見三個人驟然加重的粗重喘息聲。
去四九城?住大院子?拿城市戶口?端鐵飯碗?!
對於祖祖輩輩刨食黃土的鄉下漢子來說,這就等於直接一腳踹開了南天門!
楊有金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攥住自己的褲縫。
楊有財更是雙腿發軟,喉結瘋狂上下滾動,眼珠子都快瞪出血絲來了。
狂喜、貪婪、糾結、忐忑……各種情緒在兄弟倆的臉上劇烈交織。
名額只有一家,誰不想去?
可誰先張這個口,就是生生剜親兄弟的肉。
足足僵持了半盞茶的功夫。
楊有金一咬牙,眼睛直勾勾盯著楊兵,硬生生把心底的貪念壓了下去。
“兵子,這天大的好事……你來定!你指誰,誰就去,另一個絕不半句怨言!”
楊有財乾嚥了一口唾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頹然地垂下頭,預設了二哥的話。
楊兵心裡其實早有了一杆秤。
記憶深處那段最難熬的饑荒歲月裡,自己一家幾口餓得眼冒金星。
是二叔楊有金半夜摸黑,從自家牙縫裡摳出半袋紅薯面,從窗戶縫裡偷偷塞進屋的。
而那時的三叔家,大門落鎖,院牆上甚至插了防賊的碎玻璃。
人情冷暖,一筆一劃都在心裡記著。
“二叔去。”
三個字,落地砸坑。
楊兵看著楊有金那瞬間僵住的臉,語氣平靜。
“二叔手裡有一手泥瓦匠的硬手藝,到了城裡找對口的工作最容易。”
楊有金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兩行濁淚奪眶而出,雙手捂住臉,發出壓抑的嗚咽。
一旁的楊有財臉色瞬間煞白,身子搖晃了兩下,靠在門框上死氣沉沉。
“憑什麼?!”
一聲尖銳淒厲的嘶吼炸響。
王翠萍躥上前來,雙眼赤紅,唾沫星子噴了楊兵一身。
“偏心眼也沒有這麼偏的!他楊有金的手藝是金子打的?俺當家的就只會吃白飯?!他家崽子要念書,俺家的鐵蛋就不配當個人?!老三啊,你睜開眼看看,這就是你親大哥教出來的好侄子,這是要把咱們一家往死路上逼啊!”
楊有財低著頭,雙手揪著頭髮,既不搭腔,也不阻攔自家婆娘的撒潑。
楊兵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沒有波瀾。
他慢條斯理地拉開帆布包的拉鍊,手指探入夾層,動作極其平穩地掏出一個用黃牛皮紙嚴嚴實實包裹著的厚實信封。
信封被重重拍在木桌上,揚起一陣細密的粉塵。
“四九城的院子再大,也裝不下兩家人,這是鐵律。”
楊兵手指按在信封上,目光掃過王翠萍那張扭曲的臉。
“但我也不會讓三叔白白受委屈。這裡頭,是一千五百塊錢。”
王翠萍那震耳欲聾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楊有財抬起頭,眼睛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盯住那個厚得有些誇張的信封。
“一千……五百塊?!”楊有財的聲音抖得連調都變了。
“拿著這筆錢,去縣城。”楊兵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買一套像樣的獨門小院,再去縣紡織廠或者肉聯廠,花錢打點買一個正式工的指標。剩下的錢,足夠你們一家三口在縣城吃香喝辣,安穩紮根。”
土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從泥腿子變成縣城的工人階級,不用下地,月月領票證拿工資,這是做夢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王翠萍臉上的戾氣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諂媚的狂熱。
她撲上前,一雙手抱住那個信封,生怕長翅膀飛了。
“哎喲喂!我的親侄子哎!我就說咱們老楊家的祖墳冒了青煙,出了你這麼個活菩薩!剛才都是三嬸這張破嘴不長把門兒的,你可千萬別跟嬸子一般見識!”
楊有財搓著手,臉漲得通紅,滿臉堆笑。
楊有財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臉皮,此刻漲得紅紫交加,手在舊棉褲上狠狠搓了兩下,眼底閃過侷促。
王翠萍可不管什麼臉皮不臉皮,那雙黑手摳著牛皮紙信封的邊緣,生怕這到嘴的肥肉長翅膀飛了。
“兵子!嬸子這就回家給你立個長生牌位!往後咱們一家子,在縣城給你當牛做馬!”
楊有財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終究沒能抵擋住那一千五百塊鉅款的致命誘惑。
迎著楊兵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他腰背一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徹底認了命。
夜色深沉,二叔家的土炕燒得滾燙,昏黃的月光順著窗戶紙的縫隙爬進屋裡。
楊兵雙手交叉枕在腦後,聽著身邊的楊有金在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翻了十幾個來回。
“兵子,睡熟沒?”
楊有金的嗓音在黑夜裡突兀地響起,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狂熱與對未知未來的惶恐。
楊兵側過臉,藉著黯淡的月色,對上一雙熬得佈滿血絲的眼睛。
“二叔,心裡頭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