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秦叔寶
“啪!”
李密手中的茶杯,應聲落地,摔得粉碎。
茶杯碎裂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帥帳內,顯得格外刺耳。
帳內所有瓦崗將領,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李密的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幸好被一旁的徐世勣及時扶住。
“魏公!”徐世勣的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
李密推開他的手,死死地盯著那名還在喘氣的探子,彷彿要從他臉上看出這是個謊言。
“訊息……可屬實?”他的聲音乾澀嘶啞。
“千真萬確!”探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粗糙的紙,雙手奉上,“這是……這是隋軍射入我們營中的傳單,上面……上面印著聖旨的全文!”
徐世勣搶先一步拿過傳單,一目十行地看完,臉色變得比紙還要白。
他將傳單遞給李密,嘴裡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李密接過傳單,看著上面那一個個用醒目的硃砂紅印出來的字,只覺得天旋地轉。
皇太孫!
總領天下兵馬!
這幾個字,像是一柄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將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謀劃,砸得粉碎。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李密口中噴出,染紅了身前的地圖。
“魏公!”
帳內頓時亂作一團。
李密擺了擺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中充滿了瘋狂與不甘。
“楊倓……楊廣……好一對祖孫,這暴隋,莫非天不亡它!”
他明白了。
這道聖旨一出,他李密的處境,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之前,他與楊倓,是爭奪天下的對手,是龍虎相爭。
可現在,楊倓成了大隋的皇太孫,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他李密,就從一個“義軍領袖”,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個“亂臣賊子”!
“軍師,”李密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絕望,“我們……還有多少勝算?”
徐世勣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魏公,此非戰之罪,乃勢也。”
他指著地圖,聲音低沉。
“以前,天下人不知大隋將亡於誰手,所以各地的官吏、士紳、豪強,都在觀望,甚至暗中資助我們,以為自己留條後路。”
“可現在,楊廣立了太孫,就等於向天下宣告,大隋的旗幟,還沒倒。楊倓,就是這面旗幟的繼承者。”
“那些牆頭草,會怎麼選?是跟著我們這些前途未卜的‘反賊’,還是去投靠那位已經手握重兵、又佔盡大義的皇太孫?”
答案,不言而喻。
這道聖旨,最歹毒的地方,不在於給了楊倓多大的兵權,而在於它徹底瓦解了所有反王賴以生存的政治土壤。
它在告訴天下人,逐鹿中原的遊戲,該結束了。
……
太原,晉陽宮。
李淵將手中的情報,輕輕放在桌上,久久不語。
他的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下首,李建成、李元吉等人,早已是議論紛紛,神情各異。
“楊廣這是瘋了嗎?他就不怕楊倓擁兵自重,直接在長安登基?”李元吉滿臉的不可思議。
李建成則憂心忡忡:“父親,楊倓如今名分已定,我李唐的處境,怕是更加艱難了。”
唯有李世民,沉默地看著地圖,手指在洛陽與太原之間,來回滑動。
“世民,”李淵終於開口,“你怎麼看?”
李世民抬起頭,神情冷靜得可怕。
“父親,建成大哥所慮不差。但孩兒以為,此事於我李唐而言,危中有機。”
“哦?”
“楊倓成了皇太孫,固然聲勢滔天。但也正因如此,他成了天下所有反王共同的敵人。他把所有的壓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李世民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他現在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急於求成,急於用一場決定性的勝利來證明自己,來震懾天下。”
“洛陽之戰,他輸不起。與李密之戰,他也輸不起。”
“讓他去打。”李世民的語氣,與當初勸說李淵坐山觀虎鬥時,一般無二,但更加堅定。
“我們,繼續等。等他把中原打成一片焦土,等他把大隋最後一點元氣耗盡。到那時,我們再出兵,不是與隋爭天下,而是代隋,平天下!”
“代隋,平天下……”李淵細細品味著這幾個字,眼中精光一閃。
他緩緩點頭:“傳令下去,加快練兵,囤積糧草。這出大戲,快要到最高潮了。”
……
隴西,薛舉的帥帳內。
當訊息傳來時,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西秦霸王”,竟當場軟倒在地。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他抱著頭,痛哭流涕,再無半點霸主雄風。
扶風城下的慘敗,早已擊潰了他的膽魄。
如今楊倓又成了皇太孫,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催命符。
“大王!我們不如……不如向楊倓上表稱臣吧!”謀士郝瑗顫聲建議。
“稱臣?”薛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但隨即又被無盡的恐懼所取代。
“他……他會放過我嗎?”
……
河北的竇建德,江淮的杜伏威,江南的蕭銑……
這些割據一方的梟雄,在收到訊息後,反應各不相同。
有的暴跳如雷,大罵楊廣老糊塗。
有的沉默不語,連夜召集心腹密議。
也有人動了心思,開始秘密派人,試圖聯絡其他反王,商議組成一個“討隋聯盟”,共同對抗楊倓。
然而,這所謂的聯盟,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個笑話。
人心隔肚皮。
誰都想讓別人去當炮灰,自己坐收漁利。
在楊倓那勢不可擋的兵鋒與煌煌大義面前,所有的陰謀詭計,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天下風雲,因一紙詔書而劇變。
而風暴的中心,洛陽城外。
楊倓,這位新晉的大隋皇太孫,正站在高高的帥臺上,俯瞰著遠處被圍困的洛陽城,和更東方,那座如同芒刺在背的瓦崗軍營。
他的身後,李靖侍立。
“殿下,”李靖輕聲道,“天下反王,如今已是人心惶惶,各自為戰,不足為慮。”
楊倓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的驕傲與自滿。
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掉以輕心。
他的目光,從洛陽城頭,緩緩移到了沙盤上,那顆代表著瓦崗軍在偃師大營的棋子上。
“王世充,已是甕中之鱉,不足為慮。”
“天下反王,隔岸觀火,亦不足為慮。”
他的聲音,在風中傳出很遠。
“如今,唯一能對我們造成威脅的,只有他了。”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那顆棋子上。
“傳我將令!”
楊倓轉過身,眼神凌厲如刀。
“三軍休整結束!明日五更,全軍拔營!”
李靖神情一動:“殿下,我們是……總攻洛陽?”
“不。”楊倓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們去偃師,會一會我們的‘盟友’。”
“先拔了這根釘子,再來收拾洛陽這條死魚!”
……
次日五更,天色未明。
洛陽城外的隋軍大營,卻已是人聲鼎沸,火把如龍。
十萬大軍一夜之間拔營而起,沉重的腳步聲與甲冑摩擦聲匯成一股鋼鐵的洪流,沒有殺向近在咫尺的洛陽,反而調轉方向,直撲東面的偃師。
旌旗招展,殺氣沖霄。
“皇太孫”的儀仗,第一次在全軍陣前展開。
那明黃色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比初升的朝陽還要耀眼。
楊倓身披金甲,坐於戰馬之上,身前身後,李靖、張豹、程咬金等一眾悍將簇擁,如眾星捧月。
他沒有去理會身後洛陽城頭那些驚疑不定的目光,他的視線,始終落在東方。
偃師,瓦崗軍的營地,那根紮在他側翼的釘子。
如今,他要親手,將這根釘子,連根拔起!
大軍行進的速度極快,不過一個時辰,偃師城下瓦崗軍的營寨,已遙遙在望。
“安營紮寨!”
李靖一聲令下,隋軍令行禁止,迅速在距離瓦崗軍營寨五里外的地方,開始佈置營盤,動作嫻熟,井然有序,絲毫沒有長途奔襲後的疲態。
這支新軍的精銳之氣,展露無遺。
瓦崗軍營內,早已是一片雞飛狗跳。
李密踉踉蹌蹌地衝上望樓,當他看到遠處那面刺眼的“皇太孫”旗幟時,本就蒼白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他……他想幹什麼?”李密的聲音都在發顫,“他瘋了嗎?不打王世充,跑來打我?”
徐世勣緊隨其後,面色凝重到了極點。
“魏公,他不是來打的。”徐世勣一針見血,“他是來逼的。”
“逼?”
“他如今是皇太孫,是天下正統。他這是在告訴我們,也告訴天下人,這中原,是他楊家的。我們盤踞在此,就是亂臣賊子。”徐世勣的語氣充滿了苦澀,“他這是要逼我們,要麼戰,要麼……滾。”
李密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憤怒與恐懼交織,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滾?
他李密出身高貴,自詡天命所歸,如今麾下帶甲數十萬,怎麼可能像喪家之犬一樣,被人一句話就嚇得滾回瓦崗寨?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李密雙目赤紅,狀若瘋虎,“傳我將令!全軍戒備!我倒要看看,他楊倓有什麼本事,敢在我營前撒野!”
就在這時,隋軍陣中,一騎絕塵而出。
馬上之人,並非傳令兵,而是新晉的皇太孫,楊倓。
他僅帶了張豹、程咬金等十餘騎,不緊不慢地來到兩軍陣前。
“瓦崗李密,出來答話!”
程咬金扯著他那破鑼嗓子,聲如洪鐘,傳遍了整個瓦崗軍營。
望樓上,李密氣得渾身發抖。
“魏公,不可出去!”徐世勣急忙拉住他,“楊倓此來,必有後手,恐是陷阱!”
李密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都嵌入了掌心。
他當然知道不能出去,可楊倓已經指名道姓地叫陣了,他若當個縮頭烏龜,這軍心士氣,還要不要了?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身後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
“魏公,末將願為前驅,去會一會這位皇太孫殿下。”
李密回頭,只見秦叔寶按劍而立,神情平靜,但那雙眸子裡,卻燃燒著昂揚的戰意。
李密心中一動,對啊,他可以不出去,但他可以派人出去!
“好!好!”李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叔寶,你替我去!記住,挫其銳氣,揚我軍威!”
“末將遵命!”
秦叔寶轉身下樓,片刻之後,瓦崗軍營門大開,一騎當先,手持金裝鐧,胯下呼雷豹,威風凜凜地衝出陣來。
正是秦叔寶。
他的身後,還跟隨著三千精銳騎兵,列成陣勢,以為後援。
兩軍陣前,楊倓看著對面那員大將,雙眼微微眯起。
好一員猛將!
只見他面如重棗,濃眉虎目,身形魁梧,不動如山,光是那股氣勢,就遠非尋常武將可比。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張豹策馬向前,厲聲喝問。
秦叔寶勒住戰馬,手中金鐧一橫,朗聲道:“我乃瓦崗大將秦瓊秦叔寶!奉魏公之命,前來領教隋軍高招!對面可是齊王……哦不,皇太孫殿下當面?”
他故意在稱呼上頓了一下,其中的嘲諷意味,不言而喻。
楊倓面色不變,淡淡開口:“李密不敢出來,派你來送死嗎?”
“殿下此言差矣。”秦叔寶不卑不亢,“殺雞焉用牛刀。對付殿下帳前這些虎狼之將,末將一人,足矣!”
“狂妄!”
張豹勃然大怒,他本就是火爆脾氣,哪裡受得了這種挑釁。
“殿下!末將去撕了這廝的嘴!”他回頭請命,雙眼噴火。
楊倓點了點頭。
他就是要試試這秦瓊的斤兩。
得到許可,張豹大吼一聲,催動戰馬,手中馬槊化作一道黑龍,直取秦叔寶咽喉。
“來得好!”
秦叔寶大喝一聲,不閃不避,手中金鐧後發先至,帶著破風之聲,迎著馬槊砸了過去。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火星四濺。
張豹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從馬槊上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臂劇痛,險些握不住兵器。
他心中大駭,這廝好大的力氣!
二人錯馬而過,各自勒馬回頭,都是一臉凝重。
“再來!”
張豹怒吼著再次衝了上去,這一次,他使出了渾身解數,馬槊上下翻飛,招招不離秦叔寶周身要害。
秦叔寶卻是沉穩應對,手中一對金鐧舞得密不透風,將張豹所有的攻擊盡數擋下。
轉眼間,兩人已經鬥了三十餘合。
張豹的攻勢漸漸慢了下來,氣息也開始粗重。
反觀秦叔寶,卻是氣定神閒,越戰越勇。
“著!”
秦叔寶抓住張豹一個破綻,左手鐧虛晃一招,右手鐧猛然發力,狠狠地砸在了張豹的馬槊杆上。
“咔嚓!”
一聲脆響,張豹那根精鐵打造的馬槊,竟被硬生生砸出一個凹痕。
張豹再也握持不住,馬槊脫手飛出,他本人也在馬上晃了幾晃,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隋軍陣中,一片譁然。
張豹的武藝,在軍中可是排得上號的,竟然敗了?
“廢物!滾回來!”
一聲暴喝,卻是楊倓的親衛統領,張虎。
他見兄弟落敗,面子上掛不住,催馬舞刀,便衝了上去。
“我來會你!”
張虎的刀法,比張豹更加沉穩老辣,大開大合,勢大力沉。
秦叔寶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精神,雙鐧並舉,與之戰在一處。
刀來鐧往,兩人又鬥了五十回合,不分勝負。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張虎也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攻少守多,落敗只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