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豆子殼鍊鋼?你當我是傻子!
“焦炭混豆子殼燒?”
孫志高聽到這個所謂的“土方子”,整個人都傻了。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被這個匪夷所思的組合給狠狠地衝擊了一下,嗡嗡作響。
他可是留蘇回來的高才生,腦子裡裝滿了金屬學、熱力學、材料力學的精密公式和理論。他所接受的十幾年教育,構建起來的那個嚴謹、精確的科學世界觀,在這一刻,彷彿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豆子殼?那是什麼?
碳水化合物、纖維素、一點點微量元素……燒了之後,除了變成一堆毫無用處的草木灰,還能是什麼?
把它和焦炭混在一起,去燒一塊關乎著整個發動機生死的曲軸鋼?
這……這不是鍊鋼,這是在搞封建迷信!是跳大神!
他幾乎是出於一種本能的、捍衛自己信仰的衝動,下意識地就開口反駁:“葉顧問,這……這完全不符合金屬熱處理的基本原理啊!”
他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變調,急切地解釋道:“金屬滲碳,需要的是在高溫、密閉的環境下,有充足的、高濃度的活性碳原子!焦炭可以提供碳,但豆子殼……它燃燒後產生的主要是二氧化碳和水蒸氣,非但不能滲碳,反而會對鋼材表面造成氧化和脫碳!這……這會嚴重降低材料的強度和韌性!這絕對不行!”
孫志高說得又快又急,他試圖用自己所學的科學知識,來糾正這個在他看來荒謬到極點的錯誤。
旁邊的王建國也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雖然不懂什麼“滲碳”、“氧化”,但“豆子殼鍊鋼”這個說法,確實也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把一塊精密的鋼材和一堆黃豆殼混在一起燒,怎麼想怎麼覺得不靠譜。
可他又不敢質疑葉昭。
這位葉顧問的行事風格,早就不能用常理來揣度了。
他只能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葉昭看著孫志高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不信就對了!
就是要這個效果!
他巴不得這兩個人覺得自己是在胡說八道,是在故意耍他們玩,然後氣得拂袖而去,再也別來煩自己。
他的魚還等著下鍋呢!那可是李紅梅送來的大草魚,鮮活肥美,他腦子裡“松鼠鱖魚”的製作流程已經演練了八百遍,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哪有功夫跟你們在這兒研究什麼鋼材!
於是,葉昭臉上那副“我很煩”的表情更濃了。他用一種“你們這群凡人真沒見識”的無所謂態度,懶洋洋地擺了擺手,繼續胡扯:
“我哪懂什麼這個碳那個碳的原理,我師父當年就這麼隨口一提,我也就這麼隨便一聽。”
他刻意加重了“師父”兩個字,給自己這套歪理邪說找一個無法考證的神秘來源。
“他說那豆子殼裡面,有種什麼‘草木之精’,金貴得很。用火一燒,那股‘精’就能沁到鐵疙瘩裡去,讓它脫胎換骨。至於你們說的那些洋道理,我師父說了,那是旁門左道,中看不中用。”
草木之精?
還旁門左道?
孫志高感覺自己的血壓都上來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啊!這簡直比村口算命的瞎子說的還玄乎!
葉昭看火候差不多了,直接下了逐客令:“方子我已經給你們了,愛信不信,愛用不用。別再來煩我,我這魚再不處理,就不新鮮了!”
說完,他壓根不再理會石化在原地的兩人,瀟灑地一轉身,回到自己的案板前。
“唰!唰!唰!”
鋒利的菜刀再次在他手中上下翻飛,他甚至還旁若無人地哼起了《沙家浜》裡胡司令的調子:“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
那副悠然自得、吊兒郎當的模樣,把一個“遊戲人間、不理俗事”的懶散高人形象,演繹得是入木三分。
孫志高和王建國被晾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徹底傻了。
孫志高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三個大字:“不可能!”
他感覺自己的智商和專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他覺得葉顧問這次,百分之百是在敷衍他們,是在拿他們開涮!
什麼狗屁“草木之精”,這要是能成,他孫志高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他拉了一下王建國的衣袖,壓低了聲音,氣沖沖地說:“廠長,我們走!他這根本就是在胡鬧!我們不能拿廠子的前途開這種玩笑!”
然而,王建國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滿是掙扎和猶豫。
理智告訴他,孫志高說得對,這事太離譜了。
可是……他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另一幅畫面。
就在不久前,在罐頭廠,也是這個年輕人,也是用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隨手在廢紙上畫了幾個圈,解決了困擾他們全廠專家許久的橡膠密封圈難題。
那個時候,誰信了?
沒人信!
可結果呢?結果是那個“塗鴉”一樣的玩意兒,拯救了整個罐頭廠,成了能為國家出口創匯的大功臣!
歷史,何其相似!
王建國看著葉昭那專心致志處理著魚的背影,一個念頭在他心裡瘋狂地滋生。
或許……高人的世界,真的不能用他們凡人的常理去揣度?
或許,那些看似荒謬的東西背後,真的蘊含著他們無法理解的天機?
他一把死死地拉住了轉身就要走的孫志高,幾乎是用一種耳語的聲音,急切地說道:“老孫!老孫你等等!”
“咱們……信他一次!”
“什麼?!”孫志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差點跳起來,“廠長,你瘋了?”
“我沒瘋!”王建國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那是一種賭徒在押上全部身家時的瘋狂。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孫志高的臉上了:“你忘了罐頭廠的密封圈了嗎?你忘了這張摩托車圖紙了嗎?哪一件,是你我的腦子能想明白的?”
“葉顧問是神人!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他的話,就是聖旨!不能用咱們的常理去想!萬一……萬一這次又成了呢?”
“那……”孫志高還是無法接受。
“沒有萬一!”王建國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老孫,現在我們還有別的路走嗎?向上級打報告?等批下來,我們廠早就倒閉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唯一的活路!”
孫志高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
一邊,是他堅守了半生的科學與理性,是邏輯,是公式,是資料。
另一邊,是對葉昭那近乎神蹟般的過往所產生的、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和迷信。
科學與玄學,在他的腦海裡,展開了一場空前激烈的廝殺。
最終,那份對活下去的渴望,對專案成功的期盼,壓倒了一切。
他看著王建國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哼著小曲、彷彿置身事外的葉昭。
良久,他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好!”
“就當是……死馬當活馬醫!”
“如果失敗了,鬧出了天大的笑話,這個責任,我孫志高一個人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