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專案停擺,人心惶惶
那場轟轟烈烈的“大掃除運動”,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短短兩天時間,整個紅星農機廠,簡直像是脫胎換骨。
地面上常年累積的油汙被颳得乾乾淨淨,露出了水泥本來的顏色;角落裡堆積如山的廢銅爛鐵被分門別類,整齊地碼放在指定區域;就連廠房那破了好幾塊的玻璃窗,都被工人們自發地找來木板和塑膠布,釘得嚴嚴實實。
整個廠區,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嶄新的精神面貌。
工人們的精氣神也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大家上班就是來混日子,磨洋工,眼神裡都是一片麻木和灰敗。
現在,每個人走在路上都昂首挺胸,腰桿子挺得筆直,見了面都會互相打趣兩句。
“老李,你那臺車床擦得都能當鏡子照了啊!”
“那可不!葉顧問都說了,整潔的工廠是精密製造的基礎!咱不能拖專案組的後腿!”
所有人的心裡,都憋著一股勁。那股被葉昭一句話點燃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他們把廠子打掃得一塵不染,就等著葉顧問釋出下一步的“神之指示”,好大幹一場,讓那些瞧不起他們農機廠的人,都好好開開眼!
希望,像雨後的春筍,在每個人的心裡瘋狂地冒頭。
專案組的臨時辦公室裡,氣氛更是亢奮到了極點。
這裡原本是廠裡廢棄的倉庫,現在被收拾得窗明几淨。牆上掛著那張巨大的摩托車發動機總裝圖,下面擺著幾張拼起來的長條桌。
副組長孫志高和王建國,帶著廠裡挑出來的十幾個最有經驗的技術員,已經在這裡安營紮寨了。他們把鋪蓋都搬了過來,吃住都在這兒,對著那份如同天書般的圖紙,開始了廢寢忘食的技術攻關。
“我的天……這個正時齒輪的齧合精度,要求也太高了!”
“你們看這個離合器的設計,太巧妙了,簡直是藝術品!”
“還有這個化油器,結構複雜,但是原理清晰,比我們之前拆過的蘇聯樣機,不知道高明到哪裡去了!”
最初的幾天,辦公室裡充滿了驚歎和讚美。
技術員們每研究透一個零件,都像是發現了一片新大陸,激動得手舞足蹈。他們看葉昭的那份圖紙,已經不是在看一份工業設計了,而是在朝聖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他們對未來充滿了無限的憧憬。
然而,這種亢奮的氛圍,在三天後,戛然而止。
專案組會議室。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圍在長桌前,死死地盯著圖紙上一個不起眼的零件。那亢奮的火焰,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連一絲青煙都沒剩下。
孫志高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眼球里布滿了血絲。他伸出一根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指,點在了圖紙上的一個關鍵零件上。
曲軸。
發動機的心臟。
他的聲音,因為連續的熬夜和此刻巨大的壓力,變得嘶啞乾澀,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同志們,經過我們三天的測算和研究,發動機的其他部分,只要我們嚴格按照圖紙的工藝要求,理論上,我們都能克服困難,把它製造出來。”
他的話,讓在場的技術員們臉上露出了一絲喜色。
但孫志高接下來的話,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但是……”
他指著曲軸的材料標註欄,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個讓他們所有人陷入絕望的名詞。
“這裡,圖紙上明確標註,這個曲軸,以及配套的連桿,必須使用一種名為‘鉻鉬合金鋼’的特殊材料。”
“鉻……鉬……合金鋼?”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拗口的名字,臉上寫滿了茫然。
何止是他。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農機廠廠長王建國在內,全都面面相覷,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就像是在聽天書。
孫志高緩緩地抬起頭,那張一向自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深刻的無力感。他環視了一圈眾人,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我查遍了我從蘇聯帶回來的所有資料,問了我在省城鋼廠的同學……沒人聽過。”
“聞所未聞。”
轟!
這四個字,像一顆炸彈,在死寂的會議室裡轟然引爆!
技術員們徹底炸鍋了!
“怎麼可能?聞所未聞?這是什麼材料?”
“會不會……是葉顧問寫錯了?世界上根本就沒這東西?”
“我的天!這可是曲軸啊!發動機裡受力最複雜的部件!要是材料不對,那還搞個屁啊!”
懷疑、恐慌、失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在這一刻,被這個陌生的名詞,徹底擊碎了。整個專案的根基,彷彿在他們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發生了劇烈的動搖。
王建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也一下子白了。
他急切地看向孫志高:“孫總工,就不能……就不能用我們廠裡最好的合金鋼代替嗎?咱們先造一個出來試試!”
“不行!”
孫志高想都沒想,就斷然否決。
他拿起桌上的計算稿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我算過了!根據圖紙上標註的發動機轉速、爆發壓力和扭矩,曲軸要承受的剪下力和疲勞應力,是一個天文數字!我們廠裡最好的40鉻鋼,經過最優的熱處理,它的屈服強度,也達不到設計標準的十分之一!”
他頓了頓,用一種宣判死刑的語氣說道:“如果用普通鋼材強行製造,我保證,發動機點火的瞬間,曲軸就會像一根麻花一樣,當場斷裂!”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一次,是絕望的沉寂。
剛剛被點燃計程車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熄滅了。
訊息很快就傳了出去。
廠裡的工人們,也漸漸聽到了風聲。
“聽說了嗎?專案組卡住了,圖紙上寫的材料,咱們根本就沒地方找!”
“我就說嘛,那個葉顧問那麼年輕,怎麼可能真有那麼大本事?怕不是在吹牛吧?”
“畫一個誰也造不出來的東西,這不就是耍我們玩嗎?”
流言蜚語,開始在廠區的各個角落裡滋生。工人們的熱情,迅速冷卻。大家看專案組的眼神,也從之前的崇拜和期待,變成了懷疑和觀望。
整個農機廠,又回到了那種人心惶惶、前途未卜的狀態。
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趙衛東的陰謀,也如同暗夜裡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了上來。
王建國派去縣物資科申請第一批試驗用普通鋼材的採購員,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廠長,物資科的王科長說,我們的申請手續不全,有好幾個地方的章沒蓋對,讓我們拿回去重新走流程……”
王建國氣得一拍桌子:“胡說八道!那流程我親自盯著走的,怎麼可能不全?他就是故意刁難!”
可他再生氣也沒用,沒有物資科的批條,一根鋼筋都運不進廠。
屋漏偏逢連夜雨。
第二天上午,廠裡的電工班長又火急火燎地跑進了辦公室。
“廠長!不好了!供電所剛剛打來電話,發了正式通知!說我們這一片的供電線路嚴重老化,存在安全隱患,要進行為期三天的安全檢修!這三天,每天都會不定時停電!”
“什麼?!”
王建國感覺自己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材料被卡,現在又被停電!
這還怎麼搞?連車床都開不起來,還試驗個什麼?
這分明是有人在背後下死手,要置他們於死地!
夜深了。
整個農機廠,陷入一片黑暗。因為停電,連路燈都沒亮。
專案組的辦公室裡,只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空曠的房間裡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扭曲。
孫志高和王建國,兩個人,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坐著。
桌上,那份曾被他們視為希望的圖紙,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無比刺眼,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他們的無能和天真。
良久,王建國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絕望。
“老孫,你說……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孫志高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那跳動的火苗,眼神空洞。
他知道,如果再不想出辦法,這個被縣長寄予厚望、被全廠職工視為救星的專案組,用不了幾天,就會徹底變成全縣最大的一個笑話。
而他們兩個,將是這個笑話裡,最可悲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