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十倍又十倍,返還又返還
謝允言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有些起床氣:“大清早你號喪呢!”
老班頭跺腳道:“我的縣尊啊,你快醒醒,大事真的不妙了!屬下看到趙忠喬裝出城,今日是春耕節,那歹毒的老傢伙很可能鼓動私鬥去了。太平、永豐兩鄉年年因春耕用水問題爭鬥不休,今歲永豐田地乾旱,再沒有水源灌溉,全鄉數千人都要餓死,所以他們肯定會去太平鄉鬧事,而白沙河的水也快枯竭了,太平鄉自己都不夠用,兩鄉最後肯定會鬧得不可開交。”
謝允言卻微微一笑,慢慢地伸了個懶腰:“這麼說,趙忠開始行動了?”
老班頭一愣,說道:“縣尊早就知道?”
謝允言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過去:“我正等著這個機會呢。去,通知快班的弟兄,把名單上的人全部抓捕入獄。”
老班頭低頭一看,為難道:“這趙氏商的成員各個家中都蓄養家甲,快班的弟兄哪鬥得過他們啊?”
謝允言冷笑道:“不,此刻那些商戶家中的家甲,肯定都喬裝成農人,隨趙忠出城去了。就算還有一些,也定然不會很多。”
老班頭細細思索片刻,悚然一驚:“縣尊的意思是,趙忠準備帶著那些家甲混入太平鄉,伺機對永豐鄉的人展開屠殺?”
“差不多。”謝允言淡淡道。
老班頭急道:“那,那保守估計得死上千人啊,縣尊怎麼還坐得住?”
“山人自有妙計。”謝允言高深莫測地揚起嘴角。
老班頭一愣,旋即仔細打量謝允言,發現他黑眼圈浮腫,像極了剛從青樓出來的嫖客,還是點了兩三個姑娘的那種。
“縣尊雖然年輕,但也要注意節制啊。”
“節制你的頭,本官昨夜是去幹大事了,可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嗎,小老兒還想說,縣尊若喜好此道,家中收藏的風月書冊,可與縣尊共同研讀。既然如此,那就罷了,小老兒這就去通知快班的弟兄抓人。”
“好你個不正經的老東西。”謝允言一把抓住老班頭,義正言辭道,“你這分明是在腐化上官!而且風月書冊有害世風人心,看在你勞苦功高的份上,就不打你板子了,但為了釐清濁流,須將那些書冊統統上交,由本官幫你保管。”
老班頭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明白。”
“有沒有插圖?”謝允言壓低嗓音問。
老班頭同樣壓低嗓音道:“那些可是小老兒在王都花大價錢買的典藏版。”
兩人相視嘿嘿一笑,男人之間只可意會的小默契悄然達成。
……
公廨地牢。
魏舉從美夢中醒來,卻感覺一陣腰痠背痛,想他魏公子這輩子何曾吃過這等苦頭,於是在心裡咒罵了謝允言一頓,然後站起來活動筋骨。忽見角落躺著個人,背影還挺熟悉,試探著叫了一聲:
“王典獄?”
那人緩緩轉過來,看到是魏松,臉色頓時垮了下來,一語不發地側了回去。
“真是你啊!”魏舉驚喜叫道,“你這是怎麼了,怕我孤單所以進來陪我?”
他的腦回路本就比常人少根筋,雖非他本意,但這話聽起來陰陽怪氣,王歡氣得直翻白眼,心想要不是你那死鬼老爹在賬冊上寫了老子的名字,老子用得著逃跑嗎,不逃跑又怎會被老班頭給抓住,這下受賄加上畏罪潛逃,謝允言又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兩條罪名治下來,老子不死也要脫層皮,你他孃的還敢來惹我,是不是沒捱過揍啊你。
“王典獄怎麼不理我呢?”魏舉都悶壞了,好不容易有個伴,他不想放棄,“起來咱們說說話,到底怎麼回事,難道謝允言因為你在牢中設私宴,就要治你的罪?他也太不是人了,這也不符合楚律啊!”
“閉嘴!”王歡咬牙道。
“王老哥,你就說說嘛,外面到底怎麼樣了,聽獄卒說謝允言又沒事了?我娘怎麼還不來看我啊,她現在還好嗎?”
“屁話多!”王歡忍無可忍,豁然暴起,將魏舉摁在身下暴揍。
地牢裡響起魏舉哭爹喊孃的慘叫聲。
獄卒聽到動靜來檢視,發現是老上司在揍人,於是默契地裝作沒聽到。
王歡不想揹人命官司,所以沒下死手,出了口惡氣便放過了魏舉,然後冷冷警告道:“莫要在我耳邊聒噪。”
“不說就不說,打什麼人啊,真是不講道理……”
魏舉委屈地爬起來,臉腫成了豬頭,稍一碰就痛得直抽冷氣。
這時幾個獄卒押著個只著中衣的男子過來,粗暴地推進魏舉二人旁邊的牢房。
“咦,洪家主,你這是?”
魏舉認出是趙氏商社成員,驚叫著站起來。
洪家主臉色慘白地瞪著他,似乎也認出是魏松的兒子,他突然狂叫一聲,衝過去從木欄的縫隙用力地拽住魏舉:“都怪魏松那個王八蛋,留下賬冊,害我被姓謝的判了死刑,你,你是他兒子,就給我償命吧!!”
說罷不由分說掐住魏舉的脖子。
“放開我,放開我……救命……”魏舉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王歡突然衝過來,一腳踢飛洪家主。
魏舉驚魂未定,咳嗽著連連後退,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向王歡顫聲道謝:“多,多謝王典獄。”
王歡不語,目光穿出牢房,彷彿落在公堂之上。他冷冷一笑,心裡知道,今天地牢會很熱鬧,每多一個倒黴鬼,他的心裡就平衡一分。
……
街道上,百姓們口口相傳,說縣尊按魏松生前遺留的賬冊正在審案,於是紛紛湧到公廨外頭看熱鬧。
啪!
驚堂木發出巨響,謝允言厲聲喝道:“堂下何人?”
堂下一個也是剛從被窩裡拽出來的商戶,昂首挺胸站著:“哼,你爺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朱琿是也。”
謝允言冷冷道:“朱琿,見到本官你敢不跪,是以為本官動不了你?”
朱琿呸了一口,然後大笑道:“哈哈,若非無涯宗全力保你,你謝允言算個什麼東西。再說了,某祖上可是跟隨老王打仗的功臣,你敢動一動我,國人不容你,國府也不容你!”
謝允言卻笑了起來:“俞主簿,念給他聽。”
俞昭券翻開賬冊,平淡開口:“朱琿,去歲私自將祖宅建成塢堡,與魏松勾結購買弓箭、長矛等違禁兵器。有鄰村村民路過莊外討水,你以‘防匪’為名,命莊客放箭,射殺七名婦孺,屍體拋入枯井。下官已派人找到受害者屍骨,苦主已認領回去。”
謝允言一拍驚堂木:“草菅人命、喪心病狂,判‘梟首示眾’,寫明其罪狀以告慰受害者。”
“縣尊萬歲!”
公廨外百姓們熱烈歡呼,朱琿橫行鄉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謝允言驚訝發現,數不清的民望光點湧向城南,那裡是悟道石的方向,然後轉眼間數以十倍計返還,識念裡,民望光點如同鋪天蓋地的海浪,轟然撞入青銅殿。只片刻功夫,就又凝成了一顆拳頭大的民望光團。
還能這樣?他感受了一下丹田氣海,距離旋元中期好像又近了一步。到了旋元中期,可以學習符籙之道,到時候手段更多,對付黃啟靈就更有把握了。
公堂裡,朱琿臉色一變,心裡狂罵魏松,嘴上仍然強硬:“謝允言,我是無涯宗外門客卿,你不能殺我。”
謝允言大手一揮:“拖下去,明日東門斬首。再把下一個帶上來。”
朱琿大喊大叫,卻敵不過孔武有力的衙役。
很快,下一個名單上的商戶被帶上來。
“堂下何人?”
眼看朱琿下場如此,來者冷汗直流,被驚堂木一拍,慌忙跪倒在地:“小,小人錢守義。”
謝允言冷冷道:“錢守義,是你自己招供罪行,還是讓俞主簿念給你聽?”
“小,小人……”錢守義根本不知道魏松在賬冊上記了他什麼,萬一招供了與賬冊不符,豈不是又添罪狀?
謝允言懶得跟他廢話:“俞主簿,大聲念。”
俞昭券領命,拔高聲量念道:“藥商錢守義,以試藥為名虐殺僕役,且勾結仵作,將不明不白死去的僕役開具‘急病而亡’的文書,仵作俱已招供。而這些是有身份的,一些外地來的,這十年間,錢府中埋骨多達二十餘具。如今俱已叫人挖出,等候辨認身份。”
謝允言氣沉丹田,以靈力運勁,喝問道:“敢問青陽父老,此等屠夫是否該殺?”
“該殺!”
公廨外,百姓們義憤填膺,振臂怒喝。聲浪滾滾,衝得公堂上“明鏡高懸”的牌匾“嗡嗡”作響。錢守義只覺心神俱喪,嘴裡卻兀自喃喃著“饒命”之類的話。
謝允言一拍驚堂木:“錢守義殺人無算、惡貫滿盈,判凌遲處死,明日午時東門行刑。”
“彩!”
百姓們狂熱呼喊。
這一回,從悟道石反饋而來的民望竟是方才的兩倍,青銅殿內,再次出現了兩個民望光團。
謝允言壓住心中喜悅,並且隱隱抓到了些規律。罪名越大,判刑越重,百姓的情緒越激昂,民望自然越多,悟道石又十倍反饋,所以才有如此驚人的效果。
接下來的案子,最輕的都是謀奪醬園秘方,犯事商戶勾結魏松將醬園主人以莫須有罪名下獄,迫使其子以祖宅、秘方抵罪。本來這個案子只判‘返還家財祖產’、徙兩年,但因醬園主人病死獄中,所以改判商戶死刑。
連判十幾個案子,謝允言直接收穫近二十個民望光團。
與此同時,太平鄉,白沙河上游河岸,近千名青壯守著水閥,可左等右等,意想中永豐鄉的人並沒有出現。
日上中天,眾人又渴又餓,開始有人離去。
趙忠一看情況不對,剛要派家甲去查,陸仝便匆匆趕來彙報道:“大管事,不好了,永豐鄉不知從何處引流灌溉了田土,現在每家每戶都忙著犁田,派去鼓動的弟兄還捱了打,今歲怕是打不起來了。”
“什麼?”趙忠臉色鉅變。
“還有……”
“還有什麼,快說!”
陸仝喘了口氣,說道:“趙氏商社出事了,我聽留守的弟兄說,謝允言一大早派人抓捕,現在很可能都審完了!”
“難怪今年春耕節,公廨竟不派人來督守!謝允言,你好狠毒啊!”
趙忠身形晃了晃,臉色一片慘白。
“大管事!”陸仝連忙上來扶。
趙忠心裡怎麼也想不通,對方是怎麼提前預知他們的計劃,又是從哪裡引來的水源灌溉農田。他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行平定內心,嘶啞說道:“你快去靈州城,想辦法見到無涯宗外門大執事趙崇義,告訴他,只要他肯出手救下趙氏商社,從今往後,趙氏商社全部成員皆以無涯宗馬首是瞻!”
“家主會同意嗎?”陸仝有些猶豫。
“快去!”趙忠跺腳。
陸仝只好抱拳而去。
……
就在青陽整治如火如荼時,東山國臨海城的臨州港也正鬧熱非凡,原因無他,只因有訊息稱,冠雲社大東主即將出海歸來,臨海城大半居民想一睹大東主的風采,於是紛紛擠到了港口來。
臨海城內一時間萬人空巷。
可也因為擁堵,嚴重影響了港口的日常事務,臨州港市舶司市舶使錢有為,為此大發雷霆,將手下巡官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後直接入宮面聖,痛陳冠雲社各大罪狀,東山國老皇帝耐著性子安撫了一頓,並開放皇城放百姓登上城樓,這才緩解了港口的壓力。
臨州港並非單一碼頭,而是由多個功能各異的港區共同構成的港口群。
其中鯨港為規模最大的港口。
當第一縷陽光越過皇城城樓,數十上百艘遠洋大舶趁著漲潮緩緩駛入。
岸上,身著各色漢服的商人、纏頭的西漠胡商、來自扶桑諸島國的黒膚水手穿梭往來。碼頭上,在腳伕的號子聲中,兩輛馬車異常顯眼,都是尊貴的鉑金車架,拉車的馬匹是由西漠引進的骨架寬大的高山寶馬,這價值千金的寶馬看起來神駿威嚴生人勿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