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如何破解
汴梁皇城寢宮內,昏暗的燭火下,君臣二人正襟危坐,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易被方才那句“金人打算把二聖送回來了”,震在原地。
饒是他素來沉穩有度,此刻臉色也驟然慘白。
他是建炎元年的狀元。
當年趙構不問他經義國策,機緣巧合下,看中他對二聖的判斷,點了他為狀元。
往事歷歷在目,李易彼時直言,國不可一日無君,當下江山社稷、萬千子民為重。
二聖歸朝雖是綱常所繫,卻也需以大宋安穩為前提,不可因親情倫常亂了國本。
這番話讓他一躍成為新帝心腹,如今官至參知政事。
李易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袖角,沉聲道:“官家,此事絕非金人善心,乃是徹頭徹尾的毒計,臣心知肚明。”
趙構背對著他,立於窗前,望著宮外漆黑的夜色,肩頭微微佝僂,全然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只剩一身難以言說的疲憊。
“順之,你我都清楚,這計毒就毒在,朕退無可退。”
趙構緩緩轉身,眼底佈滿血絲:“答應送回二聖,父皇與皇兄歸來,這汴梁皇城、這大宋江山,立刻就會陷入禮法紛爭。朝中舊臣到時候派系分立,君臣離心,剛剛穩住的局面,瞬間就會分崩離析,咱們這半年來安撫流民、重啟春耕的心血,盡數付諸東流。”
“可若是不答應,”趙構頓住,喉結滾動了幾下:
“天下人會如何看朕?說朕貪戀皇權,不孝不忠,不顧生父兄長身陷敵營,置綱常倫理於不顧。民心一散,這江山便徹底守不住了。金人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讓我大宋內亂叢生,坐收漁翁之利。”
這個時候,正是整個大宋恢復生機的關鍵時刻,也是趙構在上層人心中最殘暴的時候。
這些被趙構殺豬的貴族士大夫,不會顧及平民生死,只要二聖有的是支持者。
李易站起身,走到殿中:“官家,臣以為,此事萬萬不能被動應之。金人此番謀劃,拿捏的便是我大宋禮法軟肋與官家的兩難處境,他們料定我朝進退失據,必然會亂了陣腳,屆時便可隨意拿捏。”
“順之可有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在於反客為主。”李易沉聲開口:
“金人如今國力損耗,無力南下,才出此陰招,當下我朝雖初定,但北地春耕已啟,流民漸安,軍心民心初定,並非毫無還手之力。”
李易稍作停頓,梳理思緒,繼續道:“首先,需明晰金人的底線。金人向來重利,此番提出送歸二聖,絕不會白白出手,必然會獅子大開口,索要金銀、糧草、土地,以此掏空我大宋國庫,即便咱們答應迎回二聖,也會被鉅額贖金拖垮,依舊是死路一條。”
趙構點頭。
“這便是咱們的底氣。”李易眼神銳利,“接下來,待金使抵達,臣請命全權負責談判。金使若提贖人條件,索要錢財糧草,咱們便以戰亂剛歇、北地大災、流民未安、春耕初啟為由,一口回絕,分毫不讓。”
“咱們要讓金人知道,我朝雖弱,卻不會受此要挾,更不會為了二聖,置萬千子民於不顧。”
“拒絕鉅額贖金,是為天下百姓,而非為官家一己之私。天下百姓歷經戰火飢寒,最知溫飽安穩之難,明理之人自會懂,朝廷若是傾盡國力贖二聖,受苦的終究是萬千子民。”
李易見趙構不說話,直接走到他面前:“官家,既然躲不過,便無需再躲。與其被金人牽著鼻子走,不如主動出擊,打破他們的算計。”
“朕當如何做?”
“官家不如大張旗鼓,公開索要二聖歸朝,態度要堅決,聲勢要浩大,讓全汴梁、全天下都知道,我大宋朝廷,一心想迎回二聖,從未有過半分推脫。”
“主動索要?”趙構愕然。
“要讓天下皆知。”李易斬釘截鐵,“金人暗中謀劃,天下百姓不知內情,若是有心之人挑撥,反而不好。可若是咱們主動發聲,昭告天下,朝廷欲迎回二聖,便是佔住了孝道與禮法的制高點。”
“再者,”李易冷嘆:“金人想慢慢攪亂我朝。咱們突然強硬索要二聖,必然會讓金使措手不及,他們摸不透我朝的心思,更不敢擅自做主。如此一來,談判便會陷入僵持,為咱們爭取整頓朝綱、穩固民心、發展農事的時間。”
趙構站在殿中,閉目沉思,反覆斟酌。
半晌,趙構嘆口氣,二聖歸朝之事,終究是躲不過。
李易這時候反倒心裡狠了起來:“官家,如今您是掌著兵的,二聖歸來,若肯頤養天年,那便無事,若是不肯,臣說句不好聽的,您就是把位子還給他們二人,他們敢接嗎?”
趙構拍了拍李易的肩膀:“順之,朕信你。此事,便全權交由你處置,無論你做何決斷,朕都全力支援。”
“臣,定不辱使命,護我大宋安穩,護官家周全。”李易躬身行禮。
半個月後,金國來了使臣,帶頭的人不陌生。
是完顏宗翰的心腹完顏烈。
李易以大宋參知政事的身份,於汴梁朝堂偏殿接見了金使完顏烈。
殿內氣氛肅穆,李易目光灼灼地看向金使。
完顏烈有些驚訝:“你朝皇帝不親自來嗎?”
李易冷哼:“皇帝日理萬機,些許小事怎麼敢勞煩陛下?”
完顏烈沒有過多糾結:
“我大金此番派我前來,乃是有天大的好事告知大宋。我國念及大宋百姓疾苦,願將你朝二聖送歸,彰顯兩國友好,不知大宋官家,作何感想?”
話音落下,殿內官員譁然,眾人神色各異,瞬間炸開了鍋。
李易緩步出列,神色淡然:“貴國願送歸我朝二聖,乃是禮法所在,民心所向,我朝自然銘記,那就多謝了。”
完顏烈總覺得哪裡不對,這人說話底氣太足。
想了想,完顏烈開口:“我大金將士常年駐守邊境,耗費巨大,二聖在金境多年,我朝供養耗費頗豐。大宋需拿出黃金五十萬兩,白銀三百萬兩,絹帛五十萬匹,糧草百萬石,作為贖金,我大金立將二聖送歸汴梁。”
如今大宋北地災荒剛過,流民遍地,國庫空空如也,春耕尚且需要朝廷補貼種子農具,如此鉅額的贖金,無異於掏空整個大宋的根基。
大殿上的人瞬間啞然,袞袞諸公既懂禮法,也知民間疾苦。
若是為了二聖榨乾百姓,惹怒趙構,還會讓天下人唾罵。
這種左右為難的話,誰也不肯開口。
李易目光直視完顏烈:“金使此言,未免太過強人所難。此前宋金連年征戰,我大宋北地千里荒蕪,百姓流離失所,流民數以萬計。”
“貴國若是真心念及兩國友好,送歸二聖,便是順應天道倫常,不該索要分毫。若是以二聖要挾,索要鉅額錢財糧草,置我大宋萬千子民於死地,二聖估計斷然不會答應!”
李易的話讓所有人心裡都鬆了口氣,一來有人出頭,二來,掏空國家贖二聖這個難題,拋給了二聖,實在是妙。
殿內大宋官員紛紛附和起來:“沒錯,我朝二聖身為君王,理應知曉天下疾苦,二聖斷不會同意,何況我們?”
完顏烈臉色難看了幾分,宋人實在狡猾,談道理說不過他們。
索性直接開口:“這二聖你們是不要了嗎?”
“我朝向來重倫常、守孝道,迎回二聖之心,天地可鑑。”李易寸步不讓,“但朝廷以民為本,絕不可能為贖二聖,掏空國力,讓天下百姓再度陷入飢寒戰亂之中。金使若是執意如此,談判便無需再談,我大宋寧可揹負罵名,也絕不做殘害子民之事!”
完顏烈急眼了:“趙構身為皇帝也是這般主意嗎?”
李易毫不留情的回懟:“縱然是皇帝,也不能罔顧天下蒼生。”
雙方僵持不下,完顏烈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談判暫時破裂。
訊息很快傳出,汴梁城,街頭巷尾的百姓得知,瞬間掀起軒然大波。
汴梁城內的老住戶,皆是靖康戰亂的親歷者,當年金兵破城、二聖被擄的慘狀歷歷在目,那是刻在心底的國恥。
老一輩人是見過二聖治國的,其實他們對這樣的皇帝並不貪戀。
年輕一些的人則神色複雜,他們親歷了這幾年的戰爭,寒冬裡喝過官家下令熬製的肉沫稀粥。
心裡清楚如今的安穩日子來之不易,不願這份安穩被打破,圍在一起議論紛紛,爭論不休。
真正盼望二聖的人,是當年靖康被擄者的親友。
汴梁城內,無數人家大門敞開,男女老少湧上街頭,相互奔走相告。
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拄著柺杖,站在街頭哭喊著自己被擄的兒子、孫子。
有抱著幼子的婦人,淚流滿面,期盼著能接回遠在金境的丈夫。
還有人自發帶著香燭,前往城門口、寺廟中祈福,香菸繚繞,全是盼著親人歸鄉、二聖平安的心願。
而北地各州縣的官吏,接到汴梁傳來的訊息後,也是態度不一。
忠於趙構、深知民生疾苦的官員,立刻張貼告示,安撫百姓情緒。
他們嚴禁造謠生事,全力維護春耕與地方安穩,深知此時絕不能亂。
而一些心懷舊主的地方舊吏,則暗中聯絡,準備上書朝廷,懇請答應金人條件,迎回二聖,一時間,地方官場也暗流湧動。
幾天後,談判繼續,完顏烈再度來到偏殿,提出了新的方案。
“我大金念及天地倫常,願再退一步。太上皇趙佶年事已高,思鄉心切,我大金可先行將其送歸汴梁。至於廢帝趙恆,我大金念其尚有可用之處,暫留金境,扶持其在河北、河東舊土登基,治理當地百姓,如此一來,既全了你大宋孝道,又能安撫北地舊土,可謂兩全其美。”
這話一出口,殿內百官更是大驚失色。
金人此舉,無異於分裂大宋江山,一國三主,古來未有之。
眾人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上書請示皇帝,趙構不得已,當即下令開朝會。
朝會上,趙構還沒到,底下臣子已經滿殿譁然,人心惶惶。
趙構一進來,李易立刻上前,對著趙構躬身行禮。
“官家,金人此舉,割裂我大宋疆土,陷我朝於分裂之危,萬萬不可答應!二聖皆是我大宋君主,不可拆分,絕不接受分裂疆土、扶持傀儡政權之議!”
有人開口,其他人也就紛紛說自己的想法。
朝會尾聲,趙構突然開口:“李易,你告訴金人,要麼就把二人一同送回,要麼就都不用送了。”
趙構的態度讓完顏烈有點懵了。
原本金人給出的選擇是,分裂疆土與迎回太上皇二選一。
可萬萬沒想到,趙構不僅不妥協,反倒強硬起來。擺出一副你愛送不送,送一個我還不要了的態度。
完顏烈心中驚疑不定,趙構這人邪性的很,似乎完全不懼“不肖子孫”的罵名。
李易的話也讓他摸不透意圖:“我朝心意已決,要麼送歸二聖,要麼就此作罷。至於貴國扶持廢帝分裂我朝疆土之舉,我大宋絕不承認,更會傾全國之力,收復舊土,絕不姑息!請金使速速上京,請示貴國朝堂,給我大宋一個答覆!”
“舊土稱王?即便是曾經的皇帝,我大宋收復失地時,也不會手軟。”
完顏烈不敢耽擱,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北上金國上京通報。
與此同時,上京也熱鬧的很。
金人正在與大宋交涉要二聖還都的訊息散開。
曾經被擄的大臣,舊貴族們都很高興。
二聖如果要回去,那肯定是會帶走一些人的。
而此時的二聖得到訊息後卻並沒有太多喜悅情緒。
趙佶這個老皇帝,被擄之前已經是太上皇了。
回去了頤養天年,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趙恆被擄的時候可是正兒八經的皇帝,是大宋的正統。
如今九弟坐擁天下,還在歷時兩年的戰爭中斬殺了金兀朮,取得了勝利。
這回去了該如何自處?
再當皇帝肯定是不可能了,他自己也無心貪戀皇位。
可偏偏不少跟著被擄來的人,這兩天頻頻給他道喜,還叫他官家。
趙恆心態都有些崩了,這幫人這不是把他往火坑裡推?
這事傳回去,趙構接了自己還不直接下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