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日,顧明坐在寨牆上,看著下方集市的熱鬧景象,手裡摩挲著那枚從韃子百總身上搜來的銅腰牌。
沈煉走過來,遞給他一壺馬奶酒,她的傷早已痊癒,一身勁裝,眉眼英氣,這些日子的征戰,讓她身上的錦衣衛戾氣淡了些,多了幾分軍人的沉穩。
“看這光景,倒像個小江山了。”
沈煉抿了一口酒,笑著說道,“再守些日子,怕是宣府知府都要對你客客氣氣的了。”
顧明笑了笑,將酒壺遞回去:“守著這柳家溝,成不了什麼氣候。馬匪流寇清了,周邊百姓安了,可韃子還在北方虎視眈眈,李自成、張獻忠在中原攪得天翻地覆,朝廷爛到了根子裡,這天下,還遠沒到太平的時候。”
沈煉聞言,眼神沉了下來,她知道顧明的心思,從他放棄去天津衛出海,決定重回宣府開始,她就知道,這個男人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做一個山大王。
“你想進京?”
她問道。
“嗯。”
顧明點頭,目光望向南方,那是京師的方向。
“朝廷認了顧家軍的名頭,給了募兵的許可權,可這遠遠不夠。要想真正掃平韃子、剿滅流寇,要想讓這天下的百姓都能有飯吃、有衣穿,就得進京師,拿到更大的權,掌更多的兵。否則,咱們守得住柳家溝,守不住宣府,守得住宣府,也守不住這大禹的江山。”
沈煉沉默片刻,她在京師待了多年,深知朝堂的水深:“京師可不是柳家溝,朝堂上的那些人,比馬匪流寇更狠,黨爭不斷,貪贓枉法,大禹爺多疑,廠衛勢大,你一個山野間的義勇頭領,進去了,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
顧明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可越是這樣,我越要去。這大禹的天下,總得有人來撐著,總得有人來做那些髒活、累活、拼命的活。只是在進京之前,我要幹一票大的,給自己長長臉,也給顧家軍立立威。讓朝廷的那些人看看,我顧明的顧家軍,不是軟柿子,是能打硬仗、能殺韃子的鐵軍。”
“你想幹什麼?”
沈煉問道,她能猜到,顧明要乾的這件事,定然不是小事。
顧明抬手,指向北方,那是韃子經常出沒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紅崖子。”
紅崖子,是宣府以北五十里的一處隘口,連線著大禹和韃子的地界,也是韃子南下打草谷的必經之路。
那裡有韃子的一個據點,駐著兩百多韃子兵,還有十多匹戰馬,平日裡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宣府的官軍幾次派兵清剿,都因地形險要、韃子悍勇而失敗,到最後,竟沒人再敢去招惹。
沈煉瞳孔驟縮,紅崖子的韃子,她早有耳聞,那夥人都是韃子的精銳,裝備精良,戰力強悍,可不是之前那些馬匪流寇能比的:“紅崖子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韃子又有兩百多人,咱們顧家軍雖有三百餘眾,可鳥銃只有十把,鐵甲也才三十副,硬拼的話,傷亡定然不小。”
“我不打硬拼的仗。”
顧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鋪在寨牆上,上面用硃砂標著紅崖子的地形、韃子的佈防。
“紅崖子三面環山,只有一條進出的路,隘口處有一座石寨,韃子守在寨裡,看似固若金湯,可他們有個致命的弱點——缺糧。入冬之後,韃子的糧草供應不上,全靠南下搶糧,我打探過了,他們現在寨裡的糧食,頂多夠吃十天。”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處山谷:“這裡是韃子搶糧回來的必經之路,兩山夾一溝,是設伏的好地方。咱們先派一隊人,扮成宣府的官軍,假裝去清剿紅崖子,引韃子出寨搶糧,再在這山谷設伏,斷了他們的退路,然後再派主力直取紅崖子的石寨,端了他們的老巢。”
沈煉看著地圖上的標記,又看了看顧明胸有成竹的模樣,懸著的心漸漸放了下來。
她跟著顧明打了這麼多仗,早已見識過他的用兵之道,看似冒險,實則步步為營,算計得絲毫不差。
“需要我做什麼?”她問道。
“你帶五十個老兵,扮成宣府官軍,去紅崖子寨前叫陣,只許敗,不許勝,把韃子的主力引出來。”
顧明說道,“狗蛋帶一百個少年兵,在山谷兩側埋上火藥,等韃子進入山谷,就點火炸山,堵住他們的退路。我帶剩下的人,直取紅崖子石寨,端了他們的老巢,再回頭夾擊山谷裡的韃子。”
他頓了頓,看向沈煉,眼神嚴肅:“記住,只許敗,不許勝,別逞能,保住自己和弟兄們的命最重要。”
沈煉心中一暖,點了點頭:“放心,錦衣衛的本事,不止是殺人,裝敗逃命,我最拿手。”
兩人商量定了計策,便開始調兵遣將。
顧家軍的兵卒們聽說要去打紅崖子的韃子,個個摩拳擦掌,士氣高漲。
這些日子,他們清剿馬匪流寇,早已憋足了勁,早就想跟韃子好好幹一場,為那些死在韃子刀下的百姓報仇。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柳家溝的寨門便緩緩開啟,三隊人馬分道出發,朝著北方而去。
村口的兩面旗幟在北風中獵獵作響,“宣府義勇”的青布旗,映著“有飯吃,有衣穿,殺韃子”的黑旗,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直指北方的韃子巢穴。
顧明騎在那匹從韃子手中繳獲的黑馬上,唐刀斜挎腰間,目光掃過身邊的兵卒,他們個個眼神堅定,臉上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他抬手,拔出唐刀,刀光在晨光中一閃而逝,厲聲喝道:“顧家軍,隨我出征!”
“出征!出征!出征!”
三百多聲吶喊,在山谷中迴盪,震得樹梢的積雪簌簌落下,也震醒了這沉睡的北方大地。
這一戰,是顧家軍立威之戰,也是顧明劍指京師的第一戰。
勝,則顧家軍名聲遠揚,朝堂之上,無人再敢小覷;敗,則柳家溝數年經營,毀於一旦,他們將再次淪為山野間的散兵遊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