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是人才。”
沈煉的聲音低沉而認真。
“這大禹天下,內憂外患,正需要你這樣的人報效國家。跟我回京師,我可以引薦你進錦衣衛,以你的本事,不出三年……”
“不出三年,死在詔獄裡?”
顧明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沈總旗,你知道宣府去年凍死了多少邊軍嗎?知道這柳家溝的獵戶為何十室九空嗎?知道那些韃子的刀,是怎麼砍進大禹百姓脖子裡的嗎?”
他站起身,唐刀歸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錚鳴。
“我不想報效國家。”
顧明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只想在這亂世裡,讓我身邊的人活下去。至於其他的——”
“關我屁事。”
門吱呀一聲關上,留下沈煉怔怔地坐在炕上。
她低頭看著那碗已經涼透的藥,忽然覺得胸口那處傷口,比剛才更疼了。
顧明蹲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手裡擺弄著一張剛削好的弩機。
狗蛋輕手輕腳地湊過來,在他身邊坐下:“顧大哥,你生氣啦?”
“沒有。”
“哦……”
狗蛋撓了撓頭。
“沈姐姐是好人,她就是……就是想讓你當大官……”
“當大官有什麼好?”
顧明頭也不抬,將一根削尖的竹籤卡進弩機的卡槽裡。
“狗蛋,你知道這柳家溝的獵戶,為啥寧願躲在山裡當野人,也不去城裡討生活嗎?”
狗蛋搖搖頭。
“因為城裡更亂。”
顧明舉起弩機,瞄準遠處一隻正在啄食的麻雀。
“當官的貪,當兵的搶,老百姓夾在中間,連口糠都吃不上。這大禹的官,不當也罷。”
“砰”的一聲輕響,竹籤破空而出,將那隻麻雀釘在樹幹上。
狗蛋眼睛一亮,正要歡呼,卻聽見東屋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低聲道:“顧大哥,其實……其實我覺得你說得對。”
“嗯?”
“我爹以前也想報效國家。”
狗蛋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他說要去投軍,殺韃子,掙功名。後來……後來他的腦袋被韃子掛在宣府的城牆上,我娘帶著我們逃出來,路上……路上就被流民衝散了……”
顧明手中的動作頓了頓。
他轉頭看向身邊這個瘦小的孩子。
狗蛋不過十歲,肩膀卻已經能扛起半扇野豬,手指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
那雙本該天真爛漫的眼睛裡,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顧大哥,我不想當大官。”
狗蛋抬起頭,認真地看著顧明。
“我就想跟著你,活下去。你說得對,活著比什麼都強。”
顧明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揉了揉狗蛋亂糟糟的頭髮。
“去,把那隻麻雀撿來,晚上燉湯。”
“哎!”
看著狗蛋蹦蹦跳跳跑向樹下的背影,顧明站起身,目光投向院子外那片蒼茫的山巒。
系統地圖在腦海中展開,代表他們的綠點安穩地待在柳家溝,而北方的紅點已經稀疏了許多。
韃子的追兵似乎放棄了這片荒山野嶺。
但這只是暫時的,崇禎十三年的冬天,整個宣府都籠罩在戰爭的陰影下,沒有哪裡是真正安全的。
身後傳來門軸轉動的聲音。
沈煉披著那件顧明給她的棉甲,扶著門框站在門口。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
“顧明。”
她喚了一聲,聲音裡少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多了幾分複雜。
“我……”
“傷好得差不多了,就該想想下一步。”
顧明沒有回頭。
“柳家溝不能久留,開春之後,韃子的大軍隨時可能南下。我們要在化雪之前,趕到居庸關。”
沈煉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方:“你……真的不願跟我回京師?”
“京師?”
顧明終於轉過頭,看著她,“沈總旗,你知道京師現在是什麼光景嗎?崇禎皇帝天天在宮裡罵大臣,大臣們天天在朝堂上互相攻訐,李自成在陝西鬧得不可開交,張獻忠在湖廣燒殺搶掠——去了京師,是等著給這大禹陪葬嗎?”
沈煉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作為錦衣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顧明說的是事實。
這大禹的天下,確實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那你想去哪?”
她低聲問。
顧明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壓縮餅乾。
他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沈煉,一半自己塞進嘴裡。
“先去居庸關,然後……”
他嚼著餅乾,目光深邃。
“去天津衛。”
“天津衛?”
“那裡有船。”
顧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這天下既然容不下活人,那我們就去海上找條活路。”
沈煉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側臉——沾著泥垢,削瘦,卻透著一股子讓她心悸的堅毅。
去海上?
這簡直是離經叛道的想法!
但不知為何,她竟覺得,這或許真的是一條活路。
“我……”
沈煉咬了咬嘴唇,“我跟你去。”
顧明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別誤會。”
沈煉別過臉去,耳尖微微泛紅。
“我只是……只是欠你一條命,還清了再走。”
顧明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這是沈煉第一次見他笑,雖然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隨你。”
他轉身走向灶房,聲音飄過來:“不過先說好了,海上風大,可別哭鼻子。”
“誰哭鼻子!”
沈煉氣得跺腳,牽動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
院子裡,狗蛋拎著那隻麻雀跑回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覺得,這亂世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至少,顧大哥還在。
至少,他們還能一起,活下去。
……
柳家溝的雪化了大半,山坳裡的泥土混著殘雪,踩上去軟膩溼滑。
簷角的冰稜滴著水,砸在地上碎成一小灘冰涼,倒讓這死寂的小村多了幾分活氣。
顧明將最後一把削尖的竹籤塞進弩囊,抬頭看了眼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怕是又要落雪。
“都收拾利索了?”
他揚聲喊了一句,東屋的門吱呀開了,狗蛋牽著兩個小的走出來,背上揹著捆好的乾肉和草藥,小臉上滿是認真,用力點了點頭:“顧大哥,都弄好了,馬也餵飽了。”
沈煉跟在後面,一身洗得發白的勁裝,外面套著那件半舊的棉甲,胸口的傷雖未全愈,卻已能利索行動。
她手中攥著那把卷刃匕首,另一隻手掂著顧明給她磨的短刀,眼神掃過院角的陷阱,淡淡道:“東西都備齊了,辰時出發,趕在天黑前能到懷來衛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