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給我養老送終?換個進步機會?(求追讀!求月票,5k合章 )
嚴崢的目光,第一次真切地落在了這位小馬哥的臉上。
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眉眼間依稀能看出與馬爺相似的輪廓,只是更為清秀。
臉色是病態的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但那雙眼睛,卻讓嚴崢心頭微微一怔。
那是一雙毫無情緒的眼睛。
沒有這個年紀少年應有的靈動或好奇。
也沒有麻木或絕望。
彷彿外界的一切喧囂苦難,都與他隔著層看不見的屏障。
思忖間。
小馬哥的視線先是落在牛石頭臉上,微微點了點頭。
像是確認了來者的身份。
然後,他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向了牛石頭身後的嚴崢。
嚴崢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沒有審視,沒有警惕,也沒有好奇。
只是很尋常地看到了這個人。
隨即,目光便落回了牛石頭身上。
顯然,對他而言,牛石頭是熟悉的自己人。
嚴崢,則是一個暫時無需在意的背景。
“小馬哥!你看!”
牛石頭獻寶似的,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兩個油紙包。
一層層開啟,生怕碰壞了裡面酥脆的點心。
昏暗中。
炸得金黃的鬼臉酥,散發出誘人的油香。
這香氣,在這瀰漫著淡淡藥味的棚屋裡,顯得格外鮮活。
終於,小馬哥被油紙包裡的東西吸引住了。
他靜靜地看著那兩塊點心。
良久,才抬眼看了看牛石頭臉上掩飾不住的期待。
然後,他伸出手,動作很慢。
拿起了其中一塊鬼臉酥。
沒有立刻吃,只是託在掌心,看著那猙獰的鬼臉圖案。
這時,牛石頭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另一塊,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
“快嚐嚐,小馬哥!可香了!是嚴哥請咱們的!”
他說著,指了指旁邊的嚴崢,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歡喜。
小馬哥這才再次將目光轉向嚴崢。
這一次,他看得認真了一些。
但也只是片刻。
然後,他低下頭,將手中的鬼臉酥送到嘴邊,張開嘴,小心地咬下了一小口。
“咔嚓。”
他慢慢地咀嚼著,蒼白的臉頰隨著咀嚼的動作微微動著。
那雙眼睛裡,依舊沒什麼明顯的情緒波動。
但嚴崢注意到,他吃得很認真。
每一口都細細地抿著。
一塊鬼臉酥不大,他吃了好一會兒才吃完。
最後,他舔了舔沾著一點油光和碎屑的指尖。
這個動作,讓他身上那份疏離感,終於透出了一點少年氣。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嚴崢。
嘴唇微動了一下。
棚屋裡很靜,只有牛石頭咀嚼的聲音。
所以,當那兩個字,從少年口中吐出時,就像是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謝謝。”
牛石頭咀嚼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手裡還拿著半塊鬼臉酥,嘴巴保持著張開的姿勢。
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向床沿上的小馬哥。
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不,比天方夜譚更讓他震驚。
他認識小馬哥這麼久,知道馬爺耗盡心血,不知用了多少偏方,求了多少人,花了多少積蓄,都沒能治好了孫子的啞疾。
所以,像這樣清晰地說出“謝謝”兩個字。
物件還是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這簡直是破天荒頭一遭!
牛石頭懵了,徹底懵了。
他看看小馬哥,又看看嚴崢,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與此同時。
那一直佝僂著背的馬爺。
在聽到那聲謝謝時,整個背影隨之一僵。
他緩緩地轉過了身。
那隻僅存的獨眼,此刻睜大不已。
裡面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盯著自己的孫子。
彷彿要確認剛才那聲音是否真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
片刻後,他的目光,卻是轉向了站在屋內的嚴崢。
昏暗的光線下,嚴崢的身形輪廓有些模糊。
但馬爺那隻獨眼,卻在這一刻變得異常銳利。
他一寸一寸地打量著嚴崢。
從沾著泥漬的鞋,到洗得發白的短打。
再到那張溫和神色的年輕臉龐。
瞧著瞧著,馬爺不由自主地動了。
他一步,一步,朝著屋內走來。
步伐很慢,有些蹣跚,但近乎執拗。
彷彿前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吸引著他。
距離本就不遠,他幾步就走到了嚴崢面前。
兩人距離很近。
近到嚴崢能看到他臉上深刻的皺紋。
看到他那隻獨眼裡佈滿的血絲。
還有瞳孔深處翻湧的複雜情緒。
驚訝。
疑惑。
探尋。
甚至有一絲彷彿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似的悸動?
思忖間。
馬爺努力睜大那隻獨眼,仰著頭,湊得更近了些。
他的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嗅聞著什麼。
嘴裡無意識地發出含混低喃,聲音近乎耳語:
“……像……像……有點像明遠……”
最後幾個字,低得常人幾乎聽不清。
但嚴崢聽力敏銳,捕捉到了明遠二字。
他心中瞭然,面上露出些許疑惑和一絲不安。
他後退了半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馬爺?”
這一聲,驚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馬爺。
他隨之一震,眼中翻湧的情緒迅速退去,重新被麻木覆蓋。
只是那麻木之下,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隨後,他深深地看了嚴崢一眼。
那眼神複雜難明。
隨即,他移開目光,轉向自己的孫子,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噥。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默默地轉身,又走回了門口那個小馬紮旁,重新坐下。
背影依舊佝僂,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激動,從未發生過。
但棚屋裡的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
牛石頭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只覺得今天發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小馬哥開口說“謝謝”了!
馬爺竟然主動走進來,還那樣盯著嚴哥看!
嚴哥他……到底有什麼特別的?
嚴崢彷彿沒有感受到這詭異的氣氛。
他神色自然,走到小馬哥床邊不遠處,那裡有個小木凳。
他拂了拂上面的灰塵,坐了下來。
目光溫和,看向小馬哥,語氣平緩:
“不必客氣。這鬼臉酥味道尚可,能合你口味便好。”
小馬哥看著他,那雙眼睛,似乎比剛才稍微亮了一點點。
他輕輕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但那種隔閡的氣場,似乎對嚴崢減弱了不少。
他甚至將手裡串到一半的珠子往嚴崢這邊稍稍遞了遞。
雖然沒說話,但這個細微的動作,已經算是接納了。
牛石頭見狀,連忙湊過來,打破了有些凝滯的氣氛。
他指著小馬哥手裡的珠子,對嚴崢說道:
“嚴哥,你看,小馬哥手可巧了!”
“這些珠子都是他在江邊撿的,自己打磨,串成鏈子手串什麼的。雖然不值錢,但樣子挺別緻的!”
嚴崢順勢看去,只見那些珠子雖然色澤暗淡,形狀也不規整。
但表面都被打磨得頗為光滑。
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有種潤澤感。
可見打磨之人是花了耐心和時間的。
“確實別緻。”嚴崢讚了一句,目光掃過小馬哥蒼白的手指。
“靜心做事,很好。”
小馬哥又輕輕點了點頭,手指摩挲著一顆黑色珠子。
牛石頭見氣氛緩和,話匣子也開啟了。
他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今天在乙九泊位的驚險經歷。
當然,他略去了瘦猴和屍虺子影那詭譎恐怖的部分。
只說是自己運氣好,幹活麻利,加上嚴哥幫忙提醒,才順利完成了任務。
還破天荒從王扒皮手裡拿到了足足一百文香火錢!
他說得眉飛色舞,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小馬哥安靜地聽著,偶爾抬起眼皮看牛石頭一眼。
那雙平靜的眼睛裡,似乎也泛起一絲微瀾。
當聽到牛石頭描述嚴崢如何鎮定。
王扒皮和李三趙夯如何吃癟時。
小馬哥的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了安靜坐在一旁的嚴崢。
嚴崢只是聽著,臉上掛起淡淡笑容,不居功,也不多言。
彷彿牛石頭口中那個讓王扒皮都忌憚的人不是他。
只是,他的目光,偶爾會狀似無意地掃過門口。
也會掠過棚屋裡的每一處角落。
灶臺上擦得發亮的陶罐。
牆上掛得一絲不苟的漁網和工具。
床上雖然打著補丁卻漿洗得乾淨的薄被。
終於,牛石頭說得口乾舌燥,停了下來。
他摸了摸肚子,嘿嘿笑道:“說了這麼多,都渴了。嚴哥,你渴不渴?馬爺熬的祛陰湯可是一絕,雖然味道苦了點,但喝了身上暖乎!”
小馬哥聞言,也抬眼看了看嚴崢,然後目光轉向門口泥爐上的陶罐。
馬爺背對著他們,彷彿沒聽見。
但過了一會兒,他還是緩緩起身,拿起灶臺邊一個缺了口的陶碗。
用木勺從陶罐裡舀了大半碗黑乎乎的湯水。
然後,他端著碗,轉過身,依舊沉默著,走到嚴崢面前,將碗遞了過來。
動作有些僵硬,眼神也不看嚴崢,只是盯著碗沿。
嚴崢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觸手溫熱。
“多謝馬爺。”他鄭重道謝。
馬爺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然後又給牛石頭和自己孫子各舀了一碗。
牛石頭接過來,吹了吹氣,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隨即被燙得齜牙咧嘴,卻又滿足地哈著氣:
“哈……就是這個味!苦是苦,但喝下去,肚子裡的陰寒氣好像真散了些!”
嚴崢也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
湯水入口,果然是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
但嚥下去之後,確實有一股溫和的暖流從胃部散開。
雖然效果對他如今的骨境巔峰修為來說微乎其微。
但這碗湯裡蘊含的那份心意,卻沉甸甸的。
他慢慢地喝著,品味著這份苦澀中的暖意。
小馬哥也捧著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啜飲著。
他喝得很安靜,長長睫毛垂下,在蒼白臉頰上投下淡淡陰影。
喝完了湯,牛石頭主動收拾了碗勺去外面沖洗。
小馬哥繼續低頭擺弄他的珠子。
馬爺又坐回了門口的小馬紮,望著江面,恢復了一貫的沉默。
但嚴崢能感覺到,那份沉默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隱隱湧動。
“馬爺,”
嚴崢起身,走到門口,站在馬爺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
他望著渾濁江水,語氣斟酌,“石頭這孩子,心性純良,就是有時過於莽撞。在這碼頭上,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是他的福氣。”
馬爺的背脊似乎微微挺直了一瞬,又塌了下去。
他依舊望著江面,聲音乾澀:
“……石頭,是個好孩子。明遠……以前也總說,這碼頭上,心還沒被染黑的孩子……不多了。”
嚴崢心中微動,知道話題已經接近了關鍵。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才道:
“晚輩雖來日短,卻也聽聞過一些舊事。馬爺您不容易。”
這句話說得模糊,卻恰好能觸動對方心緒。
果然,馬爺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
他依舊沒有回頭,但那隻獨眼,在昏暗光線下,似乎蒙上了一層陰影。
“……不容易?”
老馬頭重複了一遍,語氣之中,既有蒼涼,也帶自嘲,
“呵……這忘川邊上,誰容易?不過是……熬著罷了。”
“熬到油盡燈枯,熬到葬身江底,或者……熬到等來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公道。”
嚴崢站在老馬頭身側,聽著那幾乎被江風吹散的公道,心中已然明瞭。
這位曾經的風雲人物,內心從未真正熄滅。
他沉默了片刻,並非無言以對,而是在斟酌。
嚴崢沒有直接回應公道二字,那太遠,也太虛。
思忖間,他微微側身,目光落在老馬頭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上。
這雙手,曾執掌權柄,也曾顛勺熬湯。
如今更多時候,卻是搭在膝頭,微微顫抖。
心中大致有了想法,眼眸微微眯起,嚴崢開口:
“熬著的人很多,”
“像石頭這樣,懵懂著熬,盼著哪天力氣大了,運氣好了,就能少受些欺壓,多吃一口飽飯。”
“像九哥那樣,掙扎著熬,拼了血汗積蓄,想搏一個前程,哪怕知道希望渺茫,頭上懸著的刀越來越沉。”
他的語氣很平,只是在陳述碼頭隨處可見的景象。
“還有更多的人,連熬的念頭都淡了,只是日復一日拖著身子,直到某一天倒在泊位上,沉進江底,連個水花都濺不起。”
嚴崢頓了頓,眸光轉向老馬頭的肩背。
“但馬爺您,不一樣。”
聞言,老馬頭搭在膝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您見過高處的風光,也跌進過最深的泥潭。您熬的,不是一口飯,也不是一個前程。”
嚴崢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篤定。
“您熬的,是心裡那口沒散盡的氣,是眼裡還沒徹底暗下去的光。”
“您坐在這裡,望著江,等的或許不只是一個公道,更是等一個可能。”
“一個能讓這口濁氣吐出來,能讓那點光重新亮起來的可能。”
話音落下,附近落針可聞。
牛石頭不知何時停下了動作,愣愣地站在灶邊,似懂非懂。
小馬哥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抬起頭,眸光落在嚴崢挺直的背影上。
眼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
門口的老馬頭,背影僵硬了許久。
江風拂過花白稀疏的頭髮,也吹動了他的衣角。
半晌,他才發出一聲吐息。
只是,他依舊沒有回頭。
但肩膀卻似乎鬆垮了半分。
“你這小子……”
老馬頭的聲音少了些刻意維持的麻木,多了點複雜的喟嘆。
“眼睛毒,心思也沉。比李九那憨貨,強。”
他緩緩轉過半個身子,那隻獨眼精光隱現,上下打量著嚴崢。
不再是之前的失態探尋,而是評估。
“李九那小子,也來求過我。”
老馬頭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只露出苦澀的弧度。
“跪在我這破棚子前頭,磕得額頭都青了,說他有力氣,肯拼命,只要我給他指條明路,他李九後半輩子給我當牛做馬,給我養老送終。”
嚴崢靜靜聽著,他能想象出那個場景。
耿直義氣的李九,被王扒皮斷了前程,走投無路之下,將希望寄託在這位曾經的大人物身上。
“他的心,不算壞。”
老馬頭轉頭望向江面。
“在這碼頭上,算難得的實在人。可我沒應他。”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這些年來,摸到我這兒,想從我老頭子嘴裡摳點東西,想借我這雙還沒全瞎的眼認條路的水鬼,不止他一個。”
“有的空著手來,想憑几句好話賣個乖。”
“有的揣著省吃儉用攢下的上萬文香火錢,就當是了不得的孝敬。”
“也有像李九這樣,賭咒發誓,恨不得把心剖出來的。”
老馬頭搖了搖頭,那隻獨眼裡,掠過一絲淡漠。
“我都沒應。”
話音落下,他轉過頭來,獨眼鎖住嚴崢。
目光帶著重量,直透人心。
“小子,你可知為何?”
嚴崢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心中念頭飛速轉動,將自己所知的情報串聯起來。
幾個呼吸間,他便有了答案。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棚屋內。
牛石頭緊張地攥著抹布,小馬哥也靜靜望著這邊。
嚴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馬頭,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因為馬爺您要等的可能,不是施捨,不是交易,更不是找一個養老送終的依靠。”
他微微前傾了少許身體,姿態依舊恭敬。
“李九哥是條漢子,重情義,肯拼命。”
“但他心中所求,仍是換。用他的忠心,他的力氣,他的後半生,來換您指點的前路,換一個出人頭地的進步機會。”
“這沒有錯,甚至是這碼頭上大多數人唯一能想到的路。”
這些說完後,嚴崢話鋒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