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書生搶地鳴冤死,知府夜夢顯過往
三司大殿,落針可聞。
“噔噔噔——”
急促的腳步聲撞碎沉寂,何遠與李崇安一前一後衝了進來。
兩人神色慌張,額角還掛著汗。
剛跨進殿門,何遠抱拳躬身,聲音發顫:“啟稟真人!書生劉文,畏罪自殺了!”他臉色頗為難堪,方才他拿著令箭去提人,沒想到那三角眼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個好屁。
等他拉下臉來,對方這才說明詳情。
原來劉文被三角眼抬出來殺雞儆猴,本就已到油盡燈枯的地步,可轉眼又見這與他同病相憐的朱爾旦被對方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心中悲忿莫名,以頭搶地,死前大喊“蒼天有眼,何以見我沉淪於不白之冤!”,等將獄卒趕到時,腦袋已撞的稀爛,沒了氣息。
“畏罪自殺?”
“死了?”
陳鳴與王鼎相視一眼,皆是不可思議。
方才還在說這案子冤情昭然,怎麼轉眼,事主就死了?
陳鳴負手起身,在殿中踱步。
腳步聲沉沉,敲在地磚上。
思忖片刻,他轉而望向李崇安:“李城隍,朱爾旦的事處理完了,怎有空來我這?”
李崇安身形又彎了彎,躬身揖道:“回稟真人,朱爾旦一事,已處理妥當。”
他頓了頓,飛快瞥了眼何遠,壓低聲音:“屬下此番前來,是有要事稟報,何提調口中的書生劉文,魂魄……不見了!”
說罷,他立刻低頭,生怕陳鳴遷怒。
他怎麼都想不通,好端端的魂魄會不翼而飛。
日夜遊神一問三不知,他查了生死簿——上面寫得清楚:書生劉文,丑時三刻,撞地而亡,享年二十有一。
魂魄呢?
不見了!
李崇安本想遮掩,可一知曉劉文是陳鳴點名要的人,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趕來稟報。
雷霆未至,場中忽的一靜,連呼吸聲都輕了。
李崇安偷偷抬眼,與何遠對視一瞬,又慌忙看向殿首。
陳鳴眉頭緊蹙,眼中驚喜交加。
如果真如對方所言,除了他們追查的嗔痴魔,還有誰有這般能耐?
能從城隍手中搶人?
王鼎也想到這一層,剛要開口:“清雲,是——”
陳鳴抬手打斷,搖了搖頭,轉而看向李崇安,吩咐道:“此事貧道知曉,你照常上報便可。”
他轉向何遠,拂袖一揮。
“唰——”
案上卷宗盡數飛入何遠懷中。
“將此卷宗的事主,立刻帶來見我!”
“是!”
何遠應下,抱著卷宗匆匆離去。
李崇安見狀,忙不迭告退,亦步亦趨跟了出去。
二人剛出殿門,王鼎便迫不及待開口,“是嗔痴魔?”
“除了這魔頭,怕是沒有別人!”
陳鳴負手,聲音篤定,“書生劉文,含冤而死,怨氣沖天。這怨氣,正是嗔痴魔的養料,除了他,還有誰會在城隍眼皮子底下搶走劉文魂魄?”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敵暗我明,只能等。”陳鳴眼底閃過精光,“等它露出馬腳。”
王鼎微微頷首,好奇問道:“等劉文回來尋仇?”
陳鳴挑眉,若劉文還是劉文,自然不會如此。可若被怨氣裹挾,說不定真會如王鼎所言,從上到下挨個找上門。
“還真有這個可能。”陳鳴看向王鼎,“不如王兄幫我個小忙?”
王鼎笑著道:“清雲的意思是——”
陳鳴上下打量他一番,笑意更深:“王兄不介意,暫時當個牢頭?”
王鼎心領神會。
與其費力去尋,不如守株待兔,設局誘敵。
“可就怕被那魔頭識破——”
他稍作遲疑。
他不擔心能不能敵的過那魔頭,只是怕萬一被識破身份,打草驚蛇,壞了大事。
“不用擔心!”
王鼎此世神識矇蔽,只是個不能修仙的凡人劍客。
雖能斬殿君,可壽命終有盡時,待壽命一到,便重回天庭。
那魔頭能當著城隍面搶走劉文魂魄,還怕一個多事的劍客?
“既然如此,那便聽清雲所言,咱們來個甕中捉鱉!”
“好!”
……
府衙後宅。
韓知墨正靜坐案前,仔細翻看著一本紅色的摺子。
這便是吳載文已經擬好的紅單,紅單之上,五十一人名赫然在列。
此乃吳載文“內定”的中舉者名單。
秋闈未開,名次已定。
這吳載文一死,吳家勢力頓時分崩離析,便有親信拿著這紅單,連夜投靠了知府韓知墨。
韓知墨合上摺子,嘴角微揚。
他自然知道,這些名額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這五十一人背後,皆是非富即貴:有的,是當地盤踞多年的豪紳大戶;有的,是告老還鄉的朝廷舊吏;關係如蛛網般錯綜複雜,皆以金銀鋪路、權勢為媒,只為讓子嗣能金榜題名,借科場之梯,攀上青雲。
“東西呢?”
明明是清晨,不知從何處起了一股涼意。
跪在地上的人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回稟老爺……被人劫去一部分,剩下的,都存進老爺的地庫了!”
韓知墨眉頭一皺,忽又鬆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不錯。”
他指尖敲著案頭紅單,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
“既然吳載文那狗東西死了,這名單總得改改——不過本官不喜出爾反爾,只略動幾筆,你看如何?”
堂下那人喉結滾動,額頭死死抵著地面:“小的不敢僭越,全憑老爺安排!”
韓知墨抓起硃筆,筆尖在名單上懸停,忽然輕笑:“如果本官記得不錯,你兒子原排三十九?”
那人渾身一抖,猛地磕頭,血珠順著額角滾在青磚上:“老爺開恩!看在小的……投靠的份上,給小兒留條活路!”
韓知墨卻淡淡搖頭,硃筆“唰”地劃掉原第九名,重重寫下他兒子的名字:“三十九?太后!我看第九就不錯。”
“謝老爺!小的必定肝腦塗地,報答老爺恩情!”
那人磕得滿臉是血,卻連痛都忘了,原以為要丟了名額,誰知竟是天大的賞賜。
前十啊!
豈是末尾可比?
韓知墨揮手,略帶嫌棄道:“行了,趕緊下去吧!”
“是!是!”
那人連滾帶爬退出去,臨走還不忘擦乾淨地上血漬。
不知過了多時。
僕人匆匆而來,站在門口。
“老爺——”
“何事?”
“何提調派人傳來口信,說是您之前審的書生殺人案的事主劉文畏罪自殺,清雲真人已知曉此事!”
“呼啦——”
坐在案前,正在整理吳載文罪狀的韓知墨忽的起身,面色一變,急忙轉出屏風,對著僕人道:“到底是畏罪自殺,還是濫用私刑?”
“這——”
僕人搖頭,“何提調也未說明!”
其實不管是畏罪自殺,還是濫用私刑至死,都與他無關,只是被清雲真人知道,卻少不了一番詰問!
韓知墨負手,雙眼微眯,不知這小總監來池州,只是為了查這冤假錯案?
若是如此,對他也構不成威脅!
只是不知道為何這城隍也對其這般恭敬,莫非對方還有其他身份?
“去,傳個口信給柳監正,問問她可知清雲真人來歷!”
“是!”
可待其回到屋中時,一股冷意侵襲,讓韓知墨不由打了個寒噤。
他卻不以為意,只道天氣轉涼。回到案前,繼續整理卷宗,這些皆是明面上的罪證,用以應付差事。
不知不自覺間。
只覺眼皮漸沉,竟伏案昏睡過去。
待他醒了之事,天已黑了大半。韓知墨此刻已是飢腸轆轆,房中昏暗,他出言喚道:“來人吶!”可喊了數聲,皆無人回應,這讓韓知墨心中咯噔一聲,覺得有些不妙。
自己慌忙尋了火摺子,點燃了燭臺,便往屋外走。
但見月華如霜,將亭臺樓閣照得一片慘白。
平日裡值守的僕役、巡夜的家丁,此刻竟全無蹤影。
“管家!門房!”
韓知墨扯著嗓子呼喊,聲音在空蕩的庭院裡撞出回聲,卻得不到半點人聲應答。
他定了定心神,哪裡還不知道定然是有人搗鬼。
強自鎮定,對著空庭喊道:
“本官池州知府韓知墨,何方高人在此戲弄?若願現身,本官必當以禮相待,既往不咎!”
話音方落,陰風驟起,燭火劇烈搖曳。
就在這時。
一陣敲敲打打的動靜,吸引力他的注意。
韓知墨擎著燭火,踉踉蹌蹌循聲而去。
不覺間竟跑到長街之上,但見:長街上人來人往,賣炊餅的,做女工的,挑單子的,十分熱鬧,可他們對這狼狽不堪的喊知墨熟視無睹,縱然對方將他們的攤子掀翻了,那老翁仍笑呵呵拾起碎渣,沒有說一句話。
韓知墨心中惶恐,慌不擇路間躲至一處牆角。
藉著朦朧月光,他瞥見一個身形矮小的黑影正試圖翻越院牆。
深更半夜行此鬼祟之舉,定非善類。
他本欲轉身離去,可直覺告訴他,唯有盯緊此人,方能知曉此間謎團。
韓知墨當即吹熄燭火,隱入陰影,屏息觀察。
只見那黑影利落地翻過牆頭,消失在院中。
他急忙上前,伸手試探,竟發現自己的手掌如若無物般穿透了牆壁。
韓知墨心中一橫,他壯著膽子邁步向前,整個身子便輕易穿牆而入。
他躡手躡腳貼近窗縫,只聽屋內傳來激烈的掙扎聲。
透過窗紙破洞,他清楚地看見一個矮壯漢子正將一個女子壓在身下,欲行不軌。
那女子拼死反抗,狠狠咬傷了漢子的手臂。
矮個漢子吃痛,惱羞成怒之下竟抽出短刀,寒光一閃,便割開了女子的咽喉。
頓時,血流如注。
韓知墨雖自詡見慣生死,此刻親眼目睹這般慘狀,也不禁心驚膽戰。
那矮個漢子自也是後怕不已,拿著兇器,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見對方要出來,韓知墨又躲入黑暗之中。
就見對方輕車熟路的搬開牆角雜物,露出一個狗洞,一個彎腰就鑽了進去。
韓知墨立刻跟了上去,就聽見這屋子燈火通明,裡面傳來朗朗讀書聲,那矮個漢子見院中竟擺著一個書篋,他心生一計,便將那兇器,藏入其中,而後逃之夭夭。
而屋中的書生劉文,卻什麼都不知道!
此刻的韓知墨哪裡還沒明白過來!
前腳傳來劉文死的訊息,可後腳他便見到了這真正的作案現場。
他心下一鬆,以為這是劉文的亡魂託夢,告訴他真相,他耐著性子,朝著四周朗聲道:“書生劉文,你託夢與本官,便是要本官為你主持公道,你且放心,本官乃是一州知府,定會為你做主,等我出去,便發下海捕文書,替你捉拿真兇,還你一個公道!”
韓知墨原以為這番承諾出口,那劉文必會感激涕零,現身拜謝。
誰知——
話音落下,卻如石沉大海,全無回應。
唯有窗紙上映出的人影,與那琅琅書聲依舊。
韓知墨心頭一緊,抬頭問道:“書生劉文,本官既已答應為你昭雪沉冤,為何還不現身?莫非你還有何冤情未訴?”
四野寂寂,仍無應答。
至此,韓知墨耐心盡失,想到對方不過一介冤魂,只會用些幻術困人,當即厲聲呵斥:“劉文!你可知囚禁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依舊無人應答。
可那屋中書聲卻愈來愈響,愈來愈急,竟漸漸變得耳熟起來……
韓知墨無計可施,對方始終不回應,他又能如何?
只得強壓驚慌,躡手躡腳貼近牆角,在窗紙上戳開一個小洞。
只見一書生正頭懸樑、錐刺股,就著昏黃燈火埋頭苦讀。
韓知墨眯起雙眼,只覺那背影莫名熟悉。
他越是竭力想看清對方面容,那人卻始終搖頭晃腦,只給他一個後腦勺瞧。
這般情景,直叫他心癢難耐。
情急之下,韓知墨試圖破門而入。
不料方才還奏效的穿牆術此刻竟失了靈效,任他踹門弄出多大動靜,站在窗前如何高聲斥責,屋裡的人卻渾然不覺。
正當他心急如焚之際,屋內忽傳來一道熟悉的溫婉嗓音:“郎君,夜深了,該歇息了。”
他急忙再向裡望,卻見房中景象已變作洞房花燭之夜。
但見張燈結綵,紅燭高燒,一身新郎打扮的書生與鳳冠霞帔的新娘正執手相看。
韓知墨心頭猛震,這場景何其熟悉!
還未待他細想,那新郎倏地轉過頭來,竟露出一張與他一般無二的面容,雙目如鉤,死死盯住窗外窺視的韓知墨。
“撲通!“
韓知墨嚇得踉蹌倒地,指著天穹,失聲驚叫:“你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