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接納
孔笙試圖弄明白這個現在已經成為麻煩的小東西。
他拿著手機擺弄了大半天，發現，這是個有各種需求的小生命，而他可以直接感受到這些需求。
就像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火灼燒，然後立即將手收回，他也能感受到手機的需求，然後不得不滿足它。
除非他有另外一種更急迫，更重要的需求，那種需求可以壓倒手機的需求。
手機好像成了他的一部分，一個有自己單獨意識，卻又與他不可分割的存在。
孔笙試圖把手機遠遠丟開，來遮蔽這種心靈上的聯接，可是不論他走到哪裡，都能清楚感受到手機的意識。
他把手機丟在宿舍，然後本人跑到城市的另一頭，這種心靈上的連線，也不會削弱分毫。
距離完全不是問題。
焦頭爛額地思索了一整天，孔笙發覺，他的問題不僅沒有解決，反而更嚴重了。
因為他發現，不僅他的手機通靈，他腳下的鞋子也開始通靈。
鞋子裡面也產生一種微弱的意識，這種意識比手機還要微弱得多，微弱到已經不足以產生情感和思維，但依舊保有某種程度的感覺。
就比如現在。
孔笙穿著鞋子走在去地球咖啡館的路上，怎麼都不能適應。
他相信，這世界上再沒有別人像他這樣，能從鞋子的角度感受世界。
他能感受到踩在自己身上那具身體的重量，而那具身體正是他自己的。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
就好像人的兩隻手互相握著，你同時感受到左手握著右手，以及右手握著左手。
他現在也這樣，他同時作為一個人在穿著鞋子走路，以及作為一雙鞋子被人穿著走路。
唉…
事情越來越奇怪了。
孔笙像是高位截癱幾十年，最近剛恢復行動能力的病人，兩條腿不聽使喚般來到地球咖啡館。
葉珊珊還沒有到來。
他自己選了個平常喜歡的座位，落座後便把腳抬起，讓鞋子放鬆一會兒，然後他就意識到，自己這麼做真的有點傻。
“有陣子沒過來了，最近怎麼樣？”
咖啡館老闆走過來說道。
孔笙有些心虛，說道：“還好。”
方擇在他對面坐下，笑道：“看你的樣子好像並不是很好。”
孔笙心中湧起希望，方老闆是個很聰明的人，而且他對自己向來沒有成年人的傲慢，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情況，或許能提供些幫助。
這麼想著，他打算開口將自己的情況講明。
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他的身體被接管，他連張嘴的動作都做不到。
孔笙只好喪氣地放棄這個打算，說道：“是有些麻煩，不過…我想會沒事的。”
方擇點點頭，說道：“很多時候，你害怕的只是自己虛構出來的意向，因為情況未知，你就給它增添了許多恐懼，對於未知的情況，試著用開放的胸懷去面對，有時候會是個不錯的辦法。”
孔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謝謝你，我會這麼嘗試。”
方擇笑著站起來，說道：“你朋友好像到了。”
孔笙回頭看去，果然發現葉珊珊已經走到身後。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葉珊珊歉意地說道。
孔笙道：“是我來早了，我經常在這家店裡自習。”
“啊，怪不得你約我在這裡見面，我沒想到你會約我出來，真是太讓人意外了。”
葉珊珊明顯很高興，她臉蛋紅紅的，看著非常可愛。
孔笙道：“我才沒想到你會答應。”
真是見鬼了，這姑娘被一部手機約出來了。
這要是說出去，不知多少人會痛心疾首。
不過說起來，葉珊珊到來後，手機開始釋放出很快樂的情緒，這種情緒甚至感染了他，不，甚至感染了他的鞋子。
原來鞋子還是有一點點情緒反應的。
孔笙不由自主地把腳抬得高一些。
葉珊珊認真道：“怎麼會呢，我早就很喜歡孔笙你啊，你約我，我當然不會拒絕。”
啊？
孔笙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有些驚慌失措，怎麼會突然這樣呢？
他略顯窘迫道：“怎…怎麼會，我有什麼值得喜歡呢。”
葉珊珊道：“不止我哦，大家都很喜歡談論你的。”
“孔笙你每天獨來獨往，總是在做著自己喜歡的事，一個人就像是一個小世界，這種天才般的專注感是難得的天賦，很多人都會喜歡你的。”
這…這樣嗎？
孔笙有些吃驚，沒想到在別人眼裡，自己竟然是這樣的形象。
可是，不然呢？
你覺得自己在別人眼裡該是什麼形象呢？
一個惹人嫌棄的怪癖？
宿舍葉華時偶爾出現的笑談？
這就是先前他想象中自己給別人的印象。
不過他人好像比他想象中要友好得多。
孔笙意識到自己犯了與老教授，與那個跳樓的男生，以及許許多多人同樣的錯誤，也是他曾經痛心疾首的錯誤。
他在內心先把別人排斥得遠遠的，然後開始抱怨人與人之間的隔閡。
真可笑啊。
孔笙好笑地搖搖頭。
葉珊珊好奇地看著他。
孔笙看著葉珊珊期待的眼神，突然感覺到自己對其他人也不那麼害怕了。
他生平第一次與一個女孩這麼熱情地聊天，直到接近傍晚的時候，兩人才意猶未盡地分手各自返回宿舍。
躺在宿舍床上，孔笙想到方擇的話。
人恐懼的很可能只是自己虛構的意向，而並非真實情況。
他一直對鑽進自己身體的那個外星生命抱有強烈的恐懼，其實他恐懼的只是恐懼本身。
那傢伙真實的情況究竟是否真是他恐懼的那樣呢？
宿舍燈熄滅了。
孔笙盯著漆黑的天花板，在心裡默默地問道：“你究竟想向我展示什麼，請盡情地展示吧，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可既然不能擺脫你，我總該試著盡力接納你。”
他感受到沉沉的睡意襲來。
在睡夢中，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輕飄飄的，好像鑽進一個極為狹窄的孔道，他在孔道里鑽行，就好像一個胎兒要鑽出連線他與世界的生命通道。
不知過了多久，他陡然感覺到一陣輕鬆，眼前突然放出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