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父仇
【神木王氏宗族執事堂諭】
【第六代子孫王風墨知悉:】
「爾本系靈脈旁支,蒙族蔭庇,得居神木仙坊修持道業。然爾不思砥節礪行,反恃微末修為,縱慾橫行。近查實爾欺壓良善,凌辱弱質,穢亂坊規,敗我王氏清譽。惡行昭昭,人神共憤!」
【昔者祖訓有云:“德不配位,必遭天譴”。今依《王氏家規》第三條、第九款,經宗老會合議,決:】
【一、革除爾王家身份,以及坊市執役之職,削去本年例俸;】
【二、即刻逐出神木峰地界,永不得返;】
【三、發配西極絕域戍邊,非有族長金令不得歸。】
「西極萬里黃沙,魔瘴叢生,望爾於此絕境洗心革面,以罡風礪道骨,以寒月照靈臺。若得頓悟前非,或可重續道途;倘若執迷不悟,必遭心魔反噬,身死道消!」
【此諭既下,如律施行。】
【神木王氏宗事堂鈐印】
【九月廿七】
神木峰。
王家,一座華麗府邸前。
一個王家執事服樣的中年男人,練氣六層的樣子,他手持文書,大聲朗讀。
下面,一個年紀輕輕,不過二十出頭的青年人,相貌頗為俊俏,可神態近白,身形消瘦,似乎是酒色財氣之徒。
聽完後,他頓時間臉色煞白,眼神驚恐,好似天崩地裂,世界毀滅了一般!
此人就是一封神木王氏執事堂諭令中的主人公,王家六代子王風墨。
他久久呆愣在原地,未有任何反應,直到手持堂諭文書的王家執事再三催促之下,這才雙手接過。
“王風墨接過法諭,甘願受罰,還請張執事返回覆命之時,可否在族內幾位宗老面前替風墨美言幾句,再寬限幾日。”
“晚輩也好做足準備,調整心態,入那西極絕域啊……”
一邊說著,王風墨抹著溼潤的眼睛,他一個大男人居然忍不住掉下眼淚。
可又能如何?這被罰入西極絕域,跟送去正魔戰場,有甚區別?不都是十死無生??
他還年輕啊,他不想死啊!
早知今日,他王風墨絕對不仗著自己王家子弟的尊貴地位,和坊市執役的身份,在神木峰坊市橫行霸道,欺男霸女了!
王風墨悔之晚矣!
那張執事見得王風墨這般懦弱無能的小女兒神態,心中搖頭,不屑道:“到底是旁脈子,不成大器。”
隨後,他又揉了揉額角,無奈的出聲道:
“王風墨,本執事剛才已給你念了一遍這堂諭,你自己接過後,也看了一遍,難道,就沒有看出什麼端倪來?”
“啊?”
王風墨神色一怔,隨後,他又快速瀏覽了一遍手中文書諭令,一臉苦相,悽悽慘慘地道:
“回執事,這上面,字太多了,且這什麼靈臺,什麼道骨,什麼心魔……我……我有點看不太懂……”
“……”
張執事一陣沉默。
這王風墨還真是不務正業,不學無術之徒!奇葩至極!
片刻後,他才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平心靜氣一般,面上擠出一抹笑容,問道:
“王風墨,我且問你,諭令上給你定的罪責是為何物?”
王風墨拿著文書,對著念道:“欺壓良善,凌辱弱質,穢亂坊規,敗我王氏清譽,惡行昭昭,人神共憤!”
每說一句,他就臉紅幾分,好似有些羞愧難當一般。
不過,有至於說他王風墨惡行昭昭,人神共憤麼?
他不就是強搶民女,順帶吃飯不付錢,以及出入青樓……嗯……神木峰坊市內圍東市平康坊的花魁小娘子確實不錯,長相好,身材也好,很潤……停之!
王風墨停止胡思亂想,這都什麼時候了?!悔之當初!!
張執事神色無奈,甚至心中一度有了不管不顧,任其自生自滅的念頭。
可旋即,王風墨察言觀色,悄悄遞上了一袋子靈石,掂量掂量一番,半百塊之多!
如此,張執事眉開眼笑,這才繼續出聲提示道:
“風墨啊,你覺得你犯的這點錯,算大還是算小啊?”
“好像挺大的……”
王風墨心中嘀咕一句。
不是說,寧毀十座廟,不拆一樁婚?他都拆了幾十樁才子佳人,青梅竹馬之流的婚了……這得換成毀了多少座廟?
“咳!”張執事眉頭一皺。
王風墨忙不迭的回道:“自是不大,自是不大。”
相比於其他幾個同輩的所作所為,什麼斬美人勸酒,什麼人乳蒸豬,他犯的這點齷齪的男女情愛之事確實上不了檯面。
張執事道:“那就對了,小罪大罰,你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麼貓膩麼?”
“啊?風墨愚鈍,還請執事明示。”
王風墨不解其意,他又十分識趣的再一次遞上了一個靈石袋子。
張執事這才繼續道:“按理說,你這小罪,不至於被家族這般重視,以至於罰你入西極絕域之中,風墨啊,你仔細想想這是為何呢?”
王風墨苦思冥想,可突地,或許是因為事關生死大事,他一剎那醍醐灌頂,脫口而出道:
“難道是家族上面有人,故意安排我進入西極絕域?”
張執事見這花天酒地之徒總算是會意悟道了。他點了點頭,眉宇含笑。
王風墨卻又瞬間原形畢露,苦聲道:“可家族高層讓我去那西極絕域幹什麼呢?風墨聽說那地方,鳥不拉屎,連女人都沒有……”
張執事見這色中餓鬼滿腦子都是女人,他當即怒斥一聲道:“糊塗!”
“你難道不知道那西極絕域之中,有一家族,與我王家有血海深仇?不可化解?我記得,你父當年就慘死在仇家之手,你這才做了十幾年的孤兒!”
然也!王風墨之父,乃是王天珂,當年是神木王氏等四家攻伐黃家的導火索!
那一場戰爭的犧牲品!
“我父……”
言及這等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後,王風墨這才少了點酒色財氣之徒的樣子,可很快,他又苦瓜臉道:
“可我聽說,之前有三位長老受命,入了西極絕域,一經探查,居然看見那黃家居然有三位築基真人?彼家勢大,這……這……”
此子,完全就是貪生怕死!
張執事見此子壓根就是爛泥扶不上牆,索性,他也就不多遮遮掩掩,直言了。
“家族派你入西極絕域,正是為了這三位築基之事,雖是眼見為實,可或也有誤,故而,你的任務就是為我神木王氏探查清楚那黃家底細,究竟有無築基坐鎮!”
“你可明白?”他最後問道。
王風墨恍然大悟,可他膽小,又低著頭道:“明白是……明白……可是,風墨實力弱小,恐怕……難當此等大任啊!”
他立刻舉薦道:“我知一人,我伯父之子,我兄王風央,此人修為高我兩層,已是練氣中期,六層之修,只差一步就可入練氣後期。”
“且,能文能武,樣樣精通,若家族派遣此人入西極絕域,定可將那黃家底細給查的一清二楚!”
“……”
張執事再一次沉默了。
王風墨誤以為然,又遞交出一袋子靈石,這一次,重量比前兩次都要充足。
“執事,我兄風央,其心可鑑,他爹當年也死在了那黃家首惡,無恥劍修黃逸風的手下,這麼多年,他一直刻苦修煉,正是為了此時此刻,報效家族啊!”
一邊說著,他又極為貼心地道:“對了,若是執事擔心我兄風央沒有合適罪名,罰入絕域,風墨亦可提供,我這裡有我兄風央當年修煉之時,意外走火入魔,最終拿我伯母洩慾的罪狀……”
母子?
玩這麼大?
不是,這王家旁系都是些什麼人啊!
那邊,王風墨低著頭,心中暗聲道:
“央哥啊央哥,你可別怪我出賣了你,實在是這……這……小弟真不想入絕域,丟了性命啊……”
可此事,卻最終未能如王風墨所願,張執事一把推開那個靈石袋子,沒有收下。
張執事眉頭一皺,心聲道:“愚蠢!你以為你兄長王風央就不在家族考慮之中,若是此行,你未能完成任務,探回黃家虛實,下一個,就是你兄!”
他面上慍怒,又呵斥道:“王風墨!你在此拉拉扯扯,意欲何為?難道,你就不願像你兄那般,為你父報仇雪恨了?!”
“你可知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這……”王風墨神色糾結。
雖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可若是因此涉及到自家性命,對王風墨而言,還是小命要緊,畢竟父子關係亦可斷絕啊!
想來,他死去的父親也應該會更希望他王風墨待在神木峰坊市,做一個逍遙快活之人!
犬馬聲色,不比在西極絕域吃沙子好?
“我父肯定不願意我吃苦。”
王風墨低聲安慰自己兩句。
一下子,這殺父之仇好似也淡了不少……
張執事也拿這個厚顏無恥之人沒有半點辦法了,居然連殺父之仇都可以放下?
他一怒之下,直接呵斥道:
“王風墨!執事堂諭已經降下,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即日起,入西極絕域!不得有誤!”
說罷,他二話不說,當場離開。
此地,院落內,只剩下王風墨一人雙手捏著堂諭文書,一臉苦相。
另一邊。
張執事返回王家,入家主府,直接向家主王霸覆命。
“事情都已經辦妥當了?”房間裡,王霸端著茶水,輕品一口,出聲問道。
張執事神色恭敬,一副家僕模樣,他低眉順眼道:“回家主,已經辦妥了。”
“選中之人,是哪個?”王霸又問道。
張執事回道:“乃是王家六代子王風墨,此人是王天珂之子。”
“王天珂?”
王霸聽到這個名字後,略加思索後,他忽地道:“是當年我家失蹤的那個後輩?最終在黃家轄地所發現了屍首,被確認為黃家之人所害,原來是英烈之後。”
王天珂之死,分明就是神木王氏的手筆,莫須有之罪名,給神木王氏討伐黃家提供一個出師有名的藉口罷了。
可這種事情,即便是假的,又能如何?說的多了,傳的多了,那就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他神木王氏就是人盡皆知的築基仙族,光明正大!
而黃家,魔修殺人,賊修盜基,儼然虎狼之族!
王霸呵呵一笑道:“你倒是有心了,選了個合適之人,此事,你辦的不錯。”
“多謝家主誇獎,一切都是家主栽培的好,屬下萬不敢冒領此功。”張執事回應道。
王霸道:“何須妄自菲薄呢?你以執事堂名義下發的那張諭令文書,老夫剛看過了,挑不出毛病來。”
他目光一閃,輕聲道:“如此,即便這王風墨在西極絕域真做出來什麼名堂,也與我神木王氏毫無半點關係。”
多年前,因為天行府君口頭答應了黃逸風臨死之言,神木王氏受制於此,至今為止,也不敢明面上對黃家動手,只敢暗中行事,就是生怕因此惹怒了天行府君。
雖說上修日理萬機,可能早就忘了這麼一回事,可下修惶恐,不敢妄為,生怕哪日被天行府君記起此事,秋後算賬了!
故而,此番安排王風墨入西極絕域,也須得在此之前將此子的王家身份徹底拔乾淨,其人若是在西極絕域興風作浪,成了氣候,害了黃家,也與神木王氏毫無關係。
王風墨此人動機,為父報仇,僅此而已!
一切,與家族無關!
此時,王霸一邊品茶,一邊看了一遍留存在手的執事堂諭,片刻後,他出聲問道:
“若是此子失敗了呢?不僅沒有將黃家虛實探清,也沒有成功確定那所謂的三位築基之修的身份,而是如當年那三位監刑的王家子弟一樣,渺無音訊,生死不明?”
“又如何?”
張執事恭敬回道:“還有人選,以備後用,為王風墨之兄王風央,此人,亦在當年那場兩家之戰中死了父親。”
王霸聞言,呵呵一笑道:“你倒是做的滴水不漏,居然連下一手都早已經想好了?”
張執事低著頭,不敢說話,不敢回應。
王霸端起茶水,又輕輕飲了一小口,含在嘴裡,過了半晌才緩緩嚥下,他出聲道:
“不過,你這兩次人選,都是有殺父之仇的孤兒,是因為……”
一對蒼老卻全無半點渾濁的眼眸,落在了張執事那張年輕面孔上。
“你父張玉,死於黃家稚兒之手?”
此人,名為張永,正是張玉之子!
“回家主,正是!我父張玉當年慘死在黃家小兒之手,為人子,父之仇,張永一日不敢忘!”
張永一字一頓地道: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