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暗度陳倉
甫一闖進灰狼王的書房,公子粲的心就咯噔一下沉到谷底。最不願面對的情況還是出現了,書房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個自動執行的陣法,隔絕著內外界的氣息交流。
“糟糕!中計了!”
公子粲不是笨蛋,這麼明顯的誘敵之計不可能看不出來,因此他也很清楚,下一步可能會發生什麼。
“快退出去!”
敵人做出種種假象,目的就是要引他們到這裡,無疑,這間看似空曠的書房裡,絕不可能只有一個隔絕法陣在執行。為防被一網打盡,反應過來的第一時間,公子粲便號令小分隊的眾人退出建築,回到外面。
“哐當!”
不出所料,門口的幾個豹妖才剛跨出書房的門檻,整個房間的四圍便落下重重封鎖,看形制,料想應是無堅不摧的堅固鋼鐵之類,將公子粲等人囚禁在內。
在這個時刻,公子粲的“瀟灑”又凸顯出來。有別於其他一同被囚住的同伴,公子粲只是略有些失望地吹了聲口哨,便冷靜地左右環視一圈,衡量戰況,另謀對策。
隨他一同衝進來的幾乎都是隊伍裡的各位領袖,虎南、狼猛、狼烈、青離,以及幾個貼身隨侍的青狼和豹族戰士。聽到公子粲的警示之後,跟在最後的幾個戰士成功逃離了書房,狼烈反應過來之後只來得及將哥哥推出門外,而青離自始至終都袖著雙手,端立在公子粲身後,心無外物一般。
公子粲無奈苦笑,此時此刻跟他一起被關在這屋子裡的,有青離、虎南、狼烈,以及一頭豹妖。幸虧青狼戰士訓練有素,沒有跟進來看熱鬧,而是在屋外各個關鍵位置堅守崗位,因此得保不失,豹妖的速度也真是不容小覷,關鍵時刻撤出了幾名,保持了隊伍的大部完整,只可惜指揮官幾乎被一鍋端了,仍保持自由的兩族的戰士只能暫時聽從狼猛的指揮。
“弟弟!”狼猛的情緒格外激動,自與父親分離之後,素來以保護弟弟為己任。今次心愛的弟弟放棄自己逃離的機會,換取自己的自由,面對著身在陷阱之中的弟弟,他更是羞愧到無地自容。
“哥哥,不用擔心我。有粲少爺在此,不會有事的。”狼烈則是滿臉的欣慰。
“狼猛兄弟,放心吧,我們都會幫你照顧弟弟的。”虎南畢竟也是一族的少主,在片刻的慌亂之後也平靜了下來,反被激出一腔豪氣,攬著狼烈的肩膀寬慰狼猛,“我倒要看看,這勞什子的陷阱能拿我們怎樣!”
“好了好了。”公子粲來到窗前,微笑看著狼猛,果斷下令,“敵人馬上就要過來了,你先帶著兄弟們離開。好不容易從陷阱裡逃了出去,可別真被一鍋端了。”
“可是粲少爺”狼猛看著公子粲鎮定的笑臉,心裡踏實了不少,掃了掃書房內的同伴,對於讓他獨自逃生的命令仍有些猶豫。
“別擔心,他們想甕中捉鱉,卻也得看看甕裡頭到底是什麼呀。”公子粲的眼光掠過狼猛,落在不遠處的樹影中,“快,別再猶豫了,按照我們的計劃行事。”
腳步聲遠去後,另一種熟悉的嘈雜聲紛至沓來。公子粲站在最前,觀賞窗外的風景,狼烈和虎南緊抿著嘴左右站在他身後,青離默默地搬了把椅子,讓公子粲在窗前坐下,隨後優雅地站在他的身邊。
灰狼族埋伏的戰士趕到書房外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不禁有些錯愕。這樣的情況,讓他們難以想象對面的傢伙乃是深陷牢籠的俘虜,反倒像是等待群臣朝覲的尊貴王者。遲疑中,腳下慢了幾分,小心翼翼地圍著書房靠攏過來。
公子粲慢悠悠地掃視過去,輕點窗外敵人的數量,微微皺起了眉頭。
“灰狼王何在?”
吐氣揚聲,在一片僵持的寂靜中,公子粲刻意捏出威嚴莊重的語調,在夜色中遠遠傳了開去。
被公子粲驟然爆發的聲勢所攝,當先的幾頭狼妖一時間紛紛後退,並低下頭顱做出順服的姿態,畏縮地向隊伍後方偷瞄著。
敵人自然不會任由公子粲在此發揮,很快,狼妖們關注的地方,便有一小隊灰狼戰士排眾而出,看服色,顯然是高階的軍官。當先一人相貌齊整,年紀不大,眉目中流露出明顯的驕橫,當頭便是一頓呵斥。
“沒用的東西!老虎再兇猛,關在籠裡便與寵物無異,連這都懼怕,留著你們還有何用!”
話說得嚴厲,當頭被責罵的幾個灰狼士兵反倒在這樣的指責之下尋回了膽氣,一邊向那領頭的賠罪,一邊再次豎起了腰桿。
書房內,狼烈低聲告知公子粲,這領頭者,便是灰狼王的獨子,人稱小狼王。
“閣下似乎對自己的處境很是得意啊。”小狼王的笑很囂張,帶著令人厭惡的氣焰向視窗踱了過來,“不知道,階下之囚的滋味是個什麼樣?”
虎南和狼烈的臉色有些難看,但發現公子粲和青離仍是一副淡然處之的表情,心緒復又穩定下來。
“這位是灰狼王的公子吧?敢問令尊現在何處?”公子粲笑得有些諂媚,一反適才威嚴的樣子,搞得房內房外除了青離之外,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小狼王也愣了一下,暗叫這公子粲果然非同凡響,氣勢收放自如,完全不受自己的影響,果然對狐族施加精神系的術法實在是太幼稚了。但畢竟此刻自己乃是優勢的一方,在這座神羽陛下特製的書房囚禁下,再厲害也不用擔心。
“閣下欲尋家父?所為何事啊?是不是想要當面投降?”話落,嘲諷的笑聲從四面八方一齊響了起來,小狼王更是得意之極。
“啊,不不不,小狼兄弟誤會了。”面對鬨堂大笑,公子粲絲毫不以為意,反而很認真地糾正道,“令尊給我們準備的指揮所實在是太舒適了,在下很想當面道謝啊。哦,謝謝。”
公子粲接過青離沏來的熱茶,嗅了嗅茶香,一副享受的模樣:“沒想到灰狼王也有如此純正的好茶,真是叨擾主家了。”隨即毫不在意小狼王憤恨的眼光,招呼虎南等人一起品起茶來。
“哼!不要得意地太早……”
“咦?得意的好像是你嘛。”公子粲一邊吸溜吸溜地喝茶,一邊還不忘飛快地回嘴。
“我……我告訴你,你們馬上就要完蛋了!”
“哦?那你進來讓我完蛋呀,我好怕怕哦!”
“你!你外面的那些同伴都在我們手裡,我馬上就把他們全部都撕碎!”
聽到小狼王的威脅,公子粲停了一下,心念電轉間便已透過心網完成了與狼猛的溝通,不由嘿嘿陰笑起來。
“小狼兄弟你有所不知啊,令尊大人也正在我的手上,現在正在書櫃後面睡大覺呢。你要不要進來陪陪他老人家呀?”
小狼王一愣,隨即惱羞成怒地暴跳起來,面對這明擺著的謊言和羞辱,不由得失去了冷靜:“你放屁!我爹他正帶著大軍抄你的老窩呢!看你還能快活多久!”
叛軍的大本營裡靜悄悄的,似乎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睡,但卻沒有一絲鼾聲。這樣的死寂,配上繁榮齊整的住宅和街道,更讓人感到一股詭異的寒氣。
灰狼王率領著密密麻麻的狼族大軍,此刻正趾高氣揚地踏足在這塊無聲的領地,宣告著他們的勝利。
原本,狼族的腳步是靜謐的,雖做不到貓族那樣的無聲無息,但絕不會像此刻這般的震耳欲聾。伴隨著轟然的雜亂腳步,狼族囂張、放肆的氣焰正在整個營地裡瀰漫。
如同他兒子一般,灰狼王的親衛簇擁著這位狼族王者從隊伍後面越眾而出,只不過灰狼王本尊駕乘者一匹高大威武的狼獸代步,更顯得威風凜凜,志得意滿。
灰狼王眼神一掃,一名傳令兵會意地迎了上來,低頭聽候吩咐。
“那些叛賊何在?”
“我王,那些叛逆此刻正據守南端,除了個別幾個較有戰力,基本沒有威脅,相信很快就可一網打盡。”
“很好。”灰狼王撫著坐騎頭頂的毛髮,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隨侍的一名狼妖軍官見機諂媚道:“屬下此刻終於領悟了我王的意圖,為何引那公子粲入轂卻又置之不理,原來乃是釜底抽薪之計。我王高瞻遠矚,雄才偉略,實非吾輩可及!”
對於這樣的奉承,灰狼王很是受用,大大褒獎一番這軍官的敏銳洞察,其餘的隨侍則大嘆錯失良機,紛紛苦思冥想如何才能另闢蹊徑,別出心裁地討灰狼王開心。
未幾,前線一名傳令兵迅捷趕回,跪伏在地稟報:“前線戰報,即將取得勝利,如何處置叛逆軍,請我王示下。”
“如何處置?”灰狼王眼中閃過一抹血色,“那幾個厲害的都生擒,其他的,哼哼,就地格殺勿論。”
傳令兵下去之後,一名隨侍疑惑問道:“我王,據傳這叛軍裡聚集的乃是狐族和四大軍族,如何這般不濟?”
灰狼王聽到“不濟”一詞,眉毛一挑,有些不悅。那適才剛受到褒獎的軍官見狀立刻出言申飭:“何謂不濟?我狼族大軍軍威赫赫,我王御駕親征,英明領導,掃蕩這些逆賊叛軍自然手到擒來!”
眼看灰狼王眼角的紋路又平緩下來,其他隨侍再次暗歎又輸了一籌,並且心中鄙薄那出言不遜的隨侍。此刻灰狼王正值戰事順利,心情大好,又有心賣弄才學,便紆尊降貴解釋道:“這些烏合之眾哪裡是什麼四大軍族。真正的軍族戰力,都被陛下牢牢壓制在三遍的疆野,熊族又在我軍上一次的雷霆之威下潰不成軍,此刻也只有幾頭狡狐,幾隻打洞的地鼠而已。”
“原來如此。”
“我王英明。”
“受教我王。”
四下裡立刻響起一片爭先恐後的讚歎聲。
“孩兒們,隨我去收穫戰果吧。”灰狼王朗聲笑道,拔出佩刀,驅動胯下坐騎當先而去。
戰後的情景是慘烈的。
遠遠的就能看到戰場中心仍未熄滅的硝煙,劃過扭曲的折線掙扎著升入蒼茫的天際。地面上坑坑窪窪的都是法術和肉搏留下的痕跡,像是土地披滿了傷疤。而更觸目驚心的,則是橫七豎八躺倒的屍體,以及那股令人憋悶滯澀的死亡氣息。
即使是收割勝利成果,素來養尊處優的灰狼王也不願意接近這修羅場,而是就近尋了個高處,居高臨下張望一番。詳細的戰果,則以聽取戰報來代替。
“叛軍始終負隅頑抗,然與我方實力相差懸殊,除部分重點目標逃逸外,全殲叛軍人眾。我方傷亡控制在五十以內。”
灰狼王撫須而望,身後則立刻響起一片歌功頌德之聲,然而這一次,灰狼王的笑容卻顯得有些吝嗇。
“那些重點人物,一個都沒留下?”
從灰狼王略帶寒意的語音中,傳令官彷彿聽出了一些弦外之音,謹慎道:“有一白袍將,本領不凡,帶著熊頑等主要軍官抵抗良久,士兵們竭盡全力,又不敢……傷其性命,終未能留下他們。”
“白袍將?可是那公子粲?”
“據前線將士回報,並非公子粲,此將諸族人均未見過,身法奇詭,有時會化作陽光散去,又在另一地出現。我軍絕大部分傷亡都是由他造成。”
“什麼?”灰狼王眉毛一挑,“化作陽光?不是煙霧或者灰影嗎?”
傳令兵遲疑了一下,搖頭道:“確是陽光。”
灰狼王眯起眼睛仰望著已泛白的天空,暗自嘀咕:“莫非是他?可是”
“逃遁的一共幾人?”那擅於馬屁的軍官見灰狼王兀自沉思,代而問道。
“總共九人,那白袍將外,另有熊族熊頑、熊通、熊靈,豹族豹霹靂,獅族獅金,狐族兩名年輕子弟,另有鼠族二人。”
“逃往何處?”
“西南,陵光監獄方向。”
“我王。”那軍官一拱手,向已結束思考的灰狼王請示道,“是否需要派出親衛隊追擊?吾願當先。”
灰狼王搖搖頭,欣慰道:“汝有此心,實屬難得。只是那陵光監獄乃是禁地,輕易進去不得,他們若真去了那裡,也是天意了。”
偏此時有熊孩子插言:“禁地?禁地又怎樣,我們還不是從丹穴山潛蹤而來,那裡都去得,這監獄為何去不得?”
聽到“丹穴山”一詞,灰狼王心中平白一咯噔,隨即斥道:“知道什麼!監獄乃是陵光大陸一等一的凶地,就算是陛下也不敢擅入,難道派你過去餵狗麼?”
熊孩子也是一時忍耐不住,才唐突進言,此刻哪還不知自己失言,默然無聲地退到隊伍後方。
灰狼王深深撥出一口氣,剋制突然浮躁起來的心緒,再度將目光落在那斷壁頹垣邊散落的屍體之上。
馬屁軍官見機詢問:“我王,這些叛逆的殘軀……如何處置?”
這一次,灰狼王慎重地思量了許久,才終於露出一絲狡獪的冷笑。
“留在這兒,誰都不要動它。不管是逃入監獄的那個人,還是駐守南民區的聖女,想必很快就會知道這裡的情況,我們就守著這片山明水秀之地,恭迎他們二位回營吧。”
頓了頓,復又招來一個傳令兵,肅容道:“快馬加鞭回去通知小狼,一定得給我把那公子粲看好了。陣法一動,陛下馬上就會知道,我們只要守住他一天一夜,陛下的人馬就會來接管,到時候必是大功一件。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那傳令兵領命而去。
誰都沒有注意到,適才那出言冒犯灰狼王的熊孩子,低著頭悄悄退入了樹影之中。
公子粲失手被擒,聖女雪兒羈絆在外,叛軍大本營被燒殺一空,殘餘者只能在監獄附近苟且求生。此刻分隔四方的叛軍隊伍竟在一夜之間被顛覆了大好局面,那高居陵光城皇座之上的神羽陛下,恐怕也想不到事情會發生得這樣迅速。只有孑然獨立於東鳳鼎畔的鶴祭祀,深邃的老眼裡流光慢慢轉過,深深的皺紋裡,不知是歲月的滄桑,還是擰緊的眉頭。
公子粲的心網在傳遞資訊方面著實領先群倫,安全退出的狼犬在安頓完倖存者之後,立刻將戰況向公子粲報告了過去。
此刻,公子粲正品著灰狼王書房裡的點心,在他寬大奢華的書桌上寫寫畫畫,一派悠然。窗外幾十雙碧幽幽的狼眼死死盯住他的一舉一動,寂靜中只聽得見利牙緊咬的咯吱聲響,顯然狼族計程車兵們在公子粲一再的著意嘲諷之下,已瀕臨狂怒的邊緣。
對這一切並非不知,但公子粲此刻卻失去了再度調戲狼妖們的興趣,嘴裡的點心也顯得寡淡無味。畢竟,外表再怎麼瀟灑淡然,他此刻身為階下之囚的事實並不會改變分毫,況且,這樣悠哉的“自由”時間,恐怕也不是無限制的,只不知神羽那邊什麼時候會來收網。
計算著各個方面的戰況和實力對比,公子粲有些猶豫。當決定的大權落在自己手裡的時候,才能真正體會到依附於他的意志而行動的所有生命,是如何的沉重。為將者一時的心血來潮,換來的終究是無盡的獻血不是敵方的,就是自己的。
然而責任再怎麼沉重,這都是自己需要揹負的,停滯不動才將真正葬送一切。因此,在凝眉思索了一刻鐘之後,公子粲終於有了決定。
飛馳中的雪兒倏然停下了腳步,認真的表情像是在傾聽大自然的密語。看她的樣子,這一番密語顯然不太好理解,微微蹙起的眉頭寫滿了不解和猶疑。
然而,片刻之後,她終於還是再次飄飛起來,因著剛剛從風中收到的訊息,向著新的目的地進發。
“狼犬師兄,你可千萬要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