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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共識與共事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豹疾風斟酌著字句,緩緩道:“陵光之光公子粲果然不同凡響,神羽陛下對閣下分外看重呢。”一句話將公子粲的提問輕輕帶過,豹疾風的話音突然轉冷,盯著侍立在一旁的青離,道,“只是,這蛇人女子怎會與粲小哥混在一起?莫非青丘山和即翼山已達成某種共識?”說完,冷冰冰的目光掃過在座眾人,最後落在了家主公子凌的身上。

聽他說話,深悉內情的熊頑並無所覺,但獅虎兩族的族長俱是一凜。蛇族例來獨立於陵光大陸的體系之外,自稱王族,雖然神羽皇室並未對此多做干涉,不能視之為叛逆,但蛇族的立場向來頗為敏感。這青衣蛇女突然出現,出手護衛公子粲,而那少爺也是絲毫不以為意,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雖然這份鎮定值得欽佩,但也說明其與蛇女早有默契。

那麼,狐族和蛇族難道真有勾結?若真是這樣,那現下的局勢就頗為微妙了。

這麼想著,兩位族長也一齊將目光投向公子凌,畢竟,狐族的一切還是要等家主來發話。

公子凌對於青離的突然出現其實也有些驚訝,但“老狐狸”這個貼切的名稱畢竟不是白來的,他笑盈盈地看著眾人,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目光慈祥地看著公子粲。

公子粲點點頭,青離立即從他背後走出,對眾人盈盈一福:“青離雖是蛇女,但已不屬蛇族。蛇王陛下已頒令,將青離驅出族群,自此跟隨我家公子粲少爺。”

無聲的,席間幾人都鬆了一口氣,豹疾風卻不依不饒地追問:“那麼,青丘山與即翼山是否確已有了默契?”

虎族長皺眉,這豹疾風擺明了是想要挑事,誰都知道蛇族的微妙地位,他咬住了狐族與蛇族有了默契,豈不是直指狐族存了逆心?雖然前一陣狐族接連遭遇聖女失蹤、族中子孫莫名重傷、公子粲對陣狼豹聯軍等等事件,狐族的威名大有減損,但此刻豹疾風的話實在是有些失禮。

卻不想,公子凌沉聲道:“共識嗎?的確是有的。”

舉座皆驚,那豹疾風也瞪圓了眼,緊緊盯著公子凌的嘴皮,雙拳緊握拄在桌面上,也不知究竟是訝異,還是興奮。

公子粲劍眉一挑,卻見公子凌深邃的老眼緩緩掃過眾人,將各種表情盡收眼底。此刻,包括公子粲那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蛇女侍衛在內,每一個人都專注地看著他,靜等他的發言。

眼中閃過滿意的神色,公子凌聳動白眉,呵呵笑道:“我想,整個陵光的生靈都有這個共識,那就是讓這片家園永遠安寧平靜。要達到這個目標,除了各族的共識,最需要的,還是在座各位光榮的陵光守護者的共事啊!”話畢,目光似是無意地落在豹疾風的臉上。

議事廳中陷入了沉默,每個人都在思索,思索公子凌話中未盡的深意,思索自己四大軍族建立的初衷,也有人在思索公子凌話中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默然良久,公子凌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刻意施為下,聲浪在整個議事廳裡幽幽繚繞,一分都不向外傳送。

“四大軍族,自初代神羽陛下重整陵光以來,就肩負起了平定四方的重任。時光荏苒,現在的陵光子孫們或許已經忘記了當年的征伐,北邊的山嶺族人、西邊的殘暴龍族,東南兩方自海中而來的異獸,都早已不再出現在陵光的童謠和記載之中。這一切,何嘗不歸公於四大軍族世世代代的奮戰和犧牲。”

公子凌嘆了一口氣,深邃的老眼中透出一絲疲憊:“可嘆鳥盡弓藏,時光的魔力讓四大軍族自己對那崢嶸年月的記憶也漸漸抹銷。一代代的人,已經忘卻了他們站在陵光之崖的意義,天涯海角,只知重複著父輩的生活,偏安一隅,喪失了應有的驕傲和鬥志。”

這一段話,如滾滾的悶雷,從每個人的心田滾過,又像是一棵妖異的草,伸出銳利的枝葉,環環纏繞,將靈魂緊緊縛住,越抽越緊。

公子凌提到的,乃是陵光這一個時代初開時的情景。各族妖王死傷沉眠,失去了強力保護的陵光立時成為了相鄰各大陸的目標。於是鶴祭祀便扶持起初代神羽陛下,號召尚有餘力的妖族一起並肩奮戰,終於擊潰了從其他大陸透過傳送陣法蜂擁而來的入侵者,趕走了海中的兇猛異獸,保得一方平安。獅虎熊豹四族,也是自那一役起,成為了光榮的四大軍族,自願駐守陵光的天涯海角,各駐一方,以為陵光萬里沃土的屏障。

這些典故,正如公子凌所說的那樣,已經慢慢消融在歷史中了,黃口小兒再也不會用稚嫩的嗓音傳唱當年的種種傳說,在鶴祭祀的令行禁止下,陵光也不再有書面的歷史傳承,日常生活中,陵光就像是一個獨立的世界,不再有外界的訊息。

然而,在座的都是各族的頂尖人物,歷代故老相傳之下,對這些公開的“秘辛”都瞭如指掌,在一驚一定之後,思緒便隨著公子凌深沉渾厚的嗓音陷入了對往昔崢嶸歲月的暢想中去,與生俱來的熱血漸漸湧動,面上不約而同地浮現激昂之色。青離則已眼含熱淚,目光越過頭頂的屋樑投射向了遠方。

公子粲坐在距離公子凌最遠的地方,見狀心中一凜,知道自己的這位大家長在言談間已向眾人施加了精神方面的影響,而自己或許是因為擁有同源之力,才未受到影響。他知道,此時正是關鍵時刻,雖然對於家主這種操縱他人心理的做法並不完全贊同,但也知機地收斂自己的氣機,不發一聲。

公子凌讚許地看了公子粲一眼,話音轉為悲痛:“曾經如支柱般撐起陵光大陸的四大軍族,如今卻漸行漸遠。現在,熊族遭逢大難,竟有無恥之人誣為親密戰友豹族所為,實在讓人痛心疾首。四大軍族若此刻仍不能齊心一致,恐怕遇難的下一族,就快要出現了,照此而下,四大軍族分崩離析,各個擊破,誰來護衛陵光,誰來守護家園上的萬千生靈!”

說到最後,公子凌的聲音已有些嘶啞,目光中也泛起點點瑩光。

“熊霸族長也在天上看著我們哪……”

最後這句話繞樑許久,才漸漸淡去。當各族長醒過神來的時候,只見公子凌拭著老眼,公子粲肅容低頭,彼此則俱是胸口起伏不定,還處在激動的狀態中,各人均長長地嘆一口氣,方能一抒胸中壓抑的情緒。

熊頑首先站了起來,向在座眾人深深一躬:“熊族守衛南疆,從未想過會遭此一難,然而熊族不畏不退,即使戰到最後一人,也將為陵光的安定付出一切。熊頑不敢請求各位前輩,只代表我熊族盟誓,願與任何維護陵光和平的族群共事!”慷慨一揮手,沉穩地坐下,感激地望著公子凌。

豪爽的虎族長接著開口:“熊頑小兄弟,咱們同為四大軍族,你熊族的仇怨就是我虎族的仇怨,我們永遠是戰場親兄弟!現在南疆有你,北域有我,你們倆怎麼說!”

獅豹兩族長對視一眼,都有些遲疑。此時公子粲輕嘆:“嘗聞獅族高貴威武,有族長及獅金兄在此,陵光西境必也固若金湯。”

“那可未必。”虎南與公子粲對了一眼,挑起眉頭質疑,“獅族的實力自是無可指摘,不過麼……獅族進了陵光城,就像是關進了神羽家的籠子,恐怕已是丟了爪的貓,神羽不下令,就只窩在家裡養精神吧。”

“胡說!”獅族長尚來不及開口,獅金便一瞪圓眼,拍桌發作。

公子粲心中暗笑,急忙出言安撫:“金少爺莫要動氣,虎南兄弟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擔心獅族對神羽陛下過於忠心,沒有神羽陛下的命令,在守護陵光的時候會有所顧忌。”

獅金看也不看父親頻頻使的眼色,昂首沉聲:“哼,我獅族作為四大軍族之首,歷來都是陵光的中流砥柱,哪有什麼顧忌!別說是神羽,就是鶴祭祀出馬,也阻擋不了獅族完成光榮的使命!”

“確是如此。四大軍族之中,獅族就是大家的大哥,其他三族都是小兄弟。”公子粲語氣中滿是欽佩和景仰,同時向虎南遞出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繼續說,“若有一日,有人想破壞陵光現下的光景,拆去陵光的一面圍牆,金少爺又當如何?”

獅金雙目一瞪,理所當然道:“既是如此,那當大哥的自然要為小兄弟們出頭咯。”

公子粲滿意地一笑,轉向獅族長:“有獅族這樣的保證,小侄就放心了。”

獅族長輕笑一聲,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兒子,預設了獅金脫口而出的承諾。事實上,在公子凌的精神影響之下,他自己對於神羽之前所做的一切也起了不小的疑慮,雖然熊族在實力上不可與獅族比擬,但誰也保不準熊族遭遇的一切會不會落到他們的頭上。比起身旁那個陰險多疑的豹族,還是直率的虎族和憨厚的熊族來得更為可靠啊!

因此,雖然對兒子輕率的表態略有不滿,但他也並未出言反對。目下的境況,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四大軍族有了默契,明日進宮面見神羽,也多一分信心。

於是,只剩下豹族尚未表態了。眾人都將目光移到了豹疾風的身上。

此時,豹疾風則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之中。

論公,他曾受神羽的指使,聯合青狼一族圍剿熊族營地。當時,他並不知道神羽這道命令的因由,便輕易地點頭答應了,這都歸因於豹族當時身處的困境。由於豹族實力相對較弱,但速度卻是四族中最快的,因此歷屆神羽陛下都將豹族安置在距離陵光城最遠的東海岸,監視海中兇獸的情況,一有異常,便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將軍情傳達至陵光各地。這樣的安排雖然是最合理的,但豹族常年被孤立在東海岸,與被世人厭棄的鼠族為鄰,心理上自然而然地有一些自卑自鄙,頗有一些被“流放”的感覺。加上豹疾風在神羽的面前也遠不如獅族長和虎族長那樣受重視,一旦神羽將這樣的“秘密任務”授予了總是被忽視的他,便不問情由,只有滿腔欣喜和興奮地接下了這個任務。直到被公子粲帶領的熊族殘軍打敗,豹疾風才從一朝風光的美夢中驚醒,四大軍族自相殘害,可是重大的罪孽,雖然神羽為他掩飾,豹族也從未承認這是官方的行為,但有這樣的仇怨在前,此刻他又該如何腆著臉和對方站在一起呢?先不說讓神羽知道他們私下的密會之後,會否降下雷霆之怒,就算他加入了這個聯盟,協助熊族得到所謂的“公平”,讓他們恢復了實力和領地,那日,這曾經的血仇又該怎麼了結呢?

論私,豹族作為四大軍族中戰鬥力最弱的一族,向來被另三族輕視,為了站穩腳跟,豹族便拋下尊嚴,極力追捧驕傲的獅族,找到四大軍族中最強大的獅妖作為自己的靠山,勉強與虎熊二族齊平。如今的聯盟,顯然已是虎族和熊族作為主導,如今連獅族也已認可,自己若是不從,恐怕今日便很難從公子家的大門口邁出去了吧。自己來的時候做足了功夫,把行跡隱藏得鬼神難尋,誰也不知道他豹疾風踏進過公子家的大門,就是怕給神羽知道豹族也參與了四大軍族的密會,現在,這份“神秘”卻反過來成為套在他頸上的枷鎖,一旦對方發難把自己囚禁甚至殺害,任何人都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是在這裡遇害的,對方下手時便也沒有任何顧忌了。

左思右想,豹疾風的額頭已經隱隱見汗,一族之長的自尊,對於安慰的顧慮,神羽殷切的囑咐,形而上的使命感,每一樣都從不同的方向撕扯著他的靈魂,更有公子凌方才的話語,一字字一句句飄蕩在腦海中,讓他無法安靜地思索。

“凌家主,”豹疾風輕輕拭了一下額邊的汗水,“敢問聖女殿下何在?”

“雪兒在後宅和家眷們在一起。疾風族長為何有此一問?”

“聖女殿下同為陵光之光,這樣重要的場合,是否也應到場一晤呢?”

公子凌肅容擺手:“疾風族長差矣。雪兒雖是我狐族子孫,也擁有陵光之光的身份,但到底她還是陵光聖女,代表著碧空城。此次會議乃是我們陵光四大軍族的會議,老夫也只是作為公子粲的長輩、熊頑族長的世交,才略盡地主之誼。碧空城向來不介入陵光俗世,又怎能將聖女殿下拉進這個會議?”

豹疾風心中一涼。薑還是老的辣。在座的五位族長中,就數公子凌的年紀最大,經驗也是最為豐富,公子雪和公子粲一路從陵光的最南端打進了陵光城,隊伍中更不乏黃鶯、白鴿等碧空城的弟子,若說此次會議沒有碧空城在背後授意,誰都不會相信。但公子粲此時刻意與碧空城撇清干係,將會議的主旨限定在陵光的內務上,其中深意就頗值得玩味了。

眾人靜靜等待著豹疾風表態,議事廳中再次陷入了平靜。

公子凌也不著急,端起茶碗來,悠閒地品起了茶,獅虎兩族的族長見狀也喝了幾口,閉目養神;虎南、熊頑、獅金等年輕一輩的沒有這麼好的耐性,直拿眼瞧著豹疾風,巴不得他下一刻就開口;公子粲左顧右盼,一會看天上,一會看地下,又在身上東翻西找,磨蹭了許久,終於從衣襟裡掏出一樣東西,“啪”一下扔在了桌面上。

“哎呀!”公子粲怪叫一聲,慌忙將那樣東西又收了回去,“拿錯了拿錯了。”又在口袋裡一陣摸索,找出三枚鮮果來,分給了熊頑等人。

“來來來,大家都來嚐嚐,味道很不錯的……”

“好了,不用再考慮了。”豹疾風在這個當口,終於發言,聲音中透出濃濃的無奈和疲憊,“豹族和大家共進退。”說完,深深撥出一口氣,頹喪地對上公子粲勝利的目光。

“真是太好了!四大軍族經過這麼久的時光,再次攜手保衛陵光,真是可喜可賀!”公子粲刷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笑眯眯地拱手說道,“各位長輩稍坐,小侄給大家準備慶功宴去。”話畢,一轉身,溜進了後堂。

開玩笑,那些老傢伙接下來的算計肯定是繁之又繁,慎之又慎,這麼頭疼的事情還是讓他們去幹吧,我就不奉陪了!公子粲邁著輕快的腳步轉出議事廳,向後院跑去,卻不知身後好幾道深思的目光釘在了他的背上。

誰都不知道,其實公子粲並不瞭解他拋上桌面的那件東西的意義,在他們心中,這位神秘的陵光之光更為高深莫測了,簡直堪與家主公子凌媲美。除了公子凌在驚訝外更多了些欣賞之外,獅虎豹三族都深深羨慕青丘狐族培養出這樣的傳人,更好奇他們是如何將這樣的人才雪藏了這麼多年不為人知,直到此時才奇兵突起。

熊頑初當大任,並不太瞭解剛才這瞬息之間發生了什麼,但他明確的知道,四大軍族的聯盟已然成功建立了。雖然熊族的大仇不能靠別人來協助,但對未來已更多了一份信心。

正如公子粲所料,商定了聯盟共事之後,包括狐族在內的五族立刻將重心轉移到具體細節的探討之中,對於公子粲其人的思索也不得不暫時擱置一邊。

與此同時,咱們這位無知無畏的男主人公正站在聖女祠中,面對著母親的畫像。

“媽,晚飯吃了吧?蘇胖子最近有沒有惹你生氣啊?哼,諒他也不敢。項天曉有沒有來找過你啊?我這麼久不出現,也不知道她著不著急。哦,蘇斌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還是一樣嗎?我現在有能力給他治病了,不過突然不想這麼快給他治呢,他呆呆傻傻的樣子其實比較可愛吧……”絮絮叨叨地說了良久,公子粲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畫像上,母親柔淨的目光看上去有些刺眼,公子粲低下頭,不敢再看,眼眶卻已經紅了。

“媽,謝謝你借給我的東西,託它的福,我幫外公搞定了那個討人厭的豹妖了。你以前也一定很討厭他吧。”一邊說,公子粲一邊把一塊齒輪型的飛鏢放在母親畫像前的桌案上,飛鏢呈暗灰色,不知是什麼材質打造,絲毫都不會反射光線,但也不同於靈公主的烏靈刀,沒有那種像是能吸收光線般的奪人心魄,只像是一截木炭,一塊爛鐵。

然而就是這塊爛鐵,出現的那一瞬間便摧毀了豹疾風僅剩的猶豫和堅持,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

公子粲就是在這裡找到它的。當時他和其他青丘子孫在門口等候各族的代表,思鄉心切的他悄悄回到了這裡,看著母親的畫像聊以安慰,卻鬼使神差地在這個陰暗房間的角落裡發現了同樣陰暗無光的它,卻在看清它身上烙印的那個“鋒”字時,激動得不能自持。

此刻,公子粲輕撫著飛鏢上那個遒勁的“鋒”字,眼中的情緒已漸漸平復下來:“媽,這是老爸的東西麼?老爸原來使用飛鏢的麼?看來傳說中的‘蘇鋒’真的很厲害啊,鶴祭祀說他‘曾經攪得陵光滿城風雨不得安寧’,果然是真的吧。不然怎麼那個陰險的豹疾風一看到他的東西就立刻投降了呢。媽,爸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他們都說我跟他很想,可是我覺得……”

公子粲的話音和聖女祠的燈火一樣,在夜空中漸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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