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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聖旨到,禍福相依

汴京的聖旨,在野狐嶺大捷後第二十二天,踏著秋霜抵達成都。

來的是個面白無鬚的老宦官,姓馮,五十許歲,說話慢條斯理如溫水煮茶,眼神卻銳得像淬毒銀針。身後八名禁軍侍衛,玄甲紅纓,腰佩宮制儀刀,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發出整齊的悶響。

成都府衙正堂,大小官員伏跪一地。

馮太監展開明黃綾絹,尖細嗓音劃破沉寂:

“詔曰——”

開頭是意料之中的嘉獎。

“……成都府節度推官林啟,忠勇可嘉,臨危不懼,率部大破党項犯邊,斬獲頗眾,保境安民有功。著晉朝奉郎,賜絹百匹,錢五百貫,金魚袋一……”

林啟伏首聽旨,心中默算。

朝奉郎,從六品上,連跳兩階。絹百匹,市價兩百貫。錢五百貫,實打實的賞賜。金魚袋——五品以上方得佩戴的殊榮,這是破格恩典。

但他知道,甜棗之後,必是悶棍。

果然。

馮太監語調微轉,字字如冰:

“……然,兵者國之大事,當稟朝廷。成都知府呂端、推官林啟,雖勝,然擅專兵事,不報而行,有違國制。著申飭,下不為例……”

跪於身側的呂端,官袍下的脊背微微一顫。

“另,”馮太監繼續,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特遣內侍省都知馮守忠,為成都府路觀軍容使,協理邊務,督察軍事……”

林啟垂眸,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

觀軍容使。

好聽。實則是來觀他林啟這顆“容”的。

聖旨念畢,山呼萬歲。

馮太監合攏綾絹,緩步下階,親手攙扶呂端與林啟起身。指尖冰涼,如毒蛇信子。

“呂知府,林朝奉,請起。”

“馮都知遠來辛苦。”呂端躬身,額角細汗微滲。

“為陛下辦差,何談辛苦。”馮太監眯眼笑,眼縫裡卻無半分暖意,“倒是二位,為國守邊,方是真辛苦。陛下有言:蜀中能有今日安寧,多賴二位。”

這話漂亮得像琉璃盞,內裡卻淬著毒。

“下官分內之事。”林啟語氣平靜。

“分內之事,亦分做得好,做得不妥。”馮太監目光如錐,釘在他臉上,“林朝奉此次,做得極好。只是——”

他拖長語調:

“下回若有戰事,還當先報朝廷為要。免得……有人說閒話,道咱們蜀中,不聽調遣。”

“不聽調遣”四字,重如千鈞。

呂端急聲:“馮都知教訓的是!下官必當謹記!”

“嗯。”馮太監頷首,“那咱家便在成都叨擾些時日了。陛下吩咐,要咱家好生瞧瞧——蜀中這仗是如何打的,這兵,又是如何練的。”

他轉目看向林啟:

“林朝奉,不介意罷?”

“下官不敢。”林啟躬身,姿態恭謹,“都知想看何處,下官定當配合。”

“甚好。”馮太監展顏一笑,皺紋堆疊如菊,“那咱家便先歇著了。這一路顛簸,老骨頭都要散了。”

言罷,在禁軍簇擁下,往後院行去。

人影方消,堂上氣氛驟松。眾官員圍攏道賀,賀聲紛雜。林啟一一還禮,笑意不達眼底。

後堂,門扉緊閉。

呂端臉色瞬間垮下:“觀軍容使!這是明晃晃來盯咱們的!”

“下官聽見了。”林啟撩袍落座,“不只盯咱們,還要盯蜀安,盯軍器,盯咱們弄出的一切東西。”

“如何應對?”

“他要看,便讓他看。”林啟自袖中抽出一紙公文,“但看什麼,怎麼看,咱們說了算。”

呂端接過,目光掃過紙面——成都府路安撫使司批文,墨跡猶新。

“蜀安護衛,現為‘巡邊營’。”林啟指尖輕點紙面,“安撫使司轄下,編制五百,專司邊境巡防、護衛商路。糧餉器械,皆由安撫使司撥給。”

呂端瞪大眼:“你何時弄的?”

“半月前,仗剛打完便遞了。”林啟淡然,“安撫使司幾位將領,此次得了咱們分潤的戰馬軍械,實打實的好處。他們樂得行個方便。”

呂端苦笑:“你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正是。”林啟頷首,“蜀安核心,仍握於咱們手中。但明面上,這五百人有了編制補給,往後行事,便宜許多。”

“馮太監若查……”

“他會查編制、核名冊、對糧餉。”林啟語氣篤定,“這些,咱們做得乾淨。至於郪縣山裡那些——他查不到。”

呂端沉默良久,長嘆:“林啟,你這步步為營,算得太深。”

“不算深,便是死。”林啟望向窗外庭樹,“馮太監只是明槍。暗箭,尚在後頭。”

次日,城外秘密工坊。

楚月薇正在院中除錯新制的“神臂弩”。弩臂嵌鋼,弩弦絞絲,射程一百五十步,五十步內可穿鐵甲。

“馮太監到了?”她頭也未抬。

“到了。”林啟執弩掂量,“此物,能量產否?”

“能,但慢。”楚月薇直身,“弩臂鍛打,弩機精磨,一套需五日。月產不過二十。”

“太慢。”林啟擱下弩,“我要月產兩百。”

楚月薇抬眼看他。

“那便需建正式工坊,用流水線,標準化生產。”

“那就建。”林啟語聲乾脆,“我已與安撫使司議定,於成都設軍器監分司,專司軍械改良。你爹掛名主事,你實際主持。錢,安撫使司出;人,咱們招;地,我來尋。”

楚月薇眸中乍亮:“當真?”

“當真。”林啟注視她,“但有一節——明面上,你爹為主事,你為副手。實際做事的是你,出頭的是他。馮太監要查,便查你爹。前將作監少監,身份清白,他查不出什麼。”

“我爹……他願?”

“我問過了,他願。”林啟緩聲道,“他說,此生最大憾事,便是未能將想造的軍械造出。如今有機會,求之不得。”

楚月薇眼圈微紅,別過臉去。

“林大人,多謝。”

“不必謝我。”林啟走至工作臺前,指尖拂過散落的圖紙——弩機、槍械、轟天雷剖面,每張皆標滿密麻尺寸,“是你有真本事。這世道,有本事的人,不該埋沒。”

他頓了頓,聲轉低沉:

“但這些圖紙,是寶貝,亦是禍根。馮太監在時,你得收斂。明面上,只做弩、甲、尋常軍械。轟天雷、神火槍這些,莫露。”

“我明白。”楚月薇重重點頭,“郪縣山裡的地方,我爹已過去。那邊更隱蔽,新東西,去那邊試製。”

“好。”林啟略作沉吟,“另有一事:你爹身側,我派了兩人。明為學徒,暗是護衛。你這邊,亦會安排人。馮太監不會明著動手,但暗地裡的陰招,不得不防。”

楚月薇凝視他許久,輕聲道:“林大人,你……不累麼?”

“累。”林啟笑了笑,眼底有倦色掠過,“但若停下,更累。”

他轉身向外,行至門邊忽駐足:

“楚姑娘,這世道,想做點實事,便得扛得住事。你……扛得住麼?”

楚月薇挺直背脊,聲音清亮如擊玉:

“扛得住。”

入夜,林府。

蘇宛兒獨坐燈下,指尖在算盤珠上飛舞。野狐嶺一戰的撫卹、賞功、醫藥、損耗……賬目如流水淌過紙面。蜀安商行出了大半,蘇家私賬貼補小半,林啟那五百貫賞賜,亦全數填了進去。

林啟推門入內時,她正揉著發酸的手腕。

“還未歇?”

“快了。”蘇宛兒擱筆,抬眼看他,“陣亡九人,重傷十一,撫卹計一千二百貫。重傷醫藥,估需三百。賞功銀兩,按你定的章程,又是八百……”

她輕嘆一聲:

“這一仗,打掉兩千餘貫。朝廷賞的五百,杯水車薪。”

“錢沒了,再掙便是。”林啟走至她身後,掌心輕按她肩頭,“人無恙,便好。”

蘇宛兒向後微靠,閉目感受他掌心的溫度。

“馮太監那頭……”

“暫無大礙。”林啟低語,“他要查賬,你做得乾淨,他查不出破綻。”

“我憂的是你。”蘇宛兒轉身,眸光映著燭火,“朝裡那些人,此番未扳倒你,下回必捲土重來。馮太監在成都一日,你便一日不得安生。”

“我知。”林啟握緊她的手,“但這一步,咱們非走不可。不走,蜀中永是被動挨打。走了,方有活路。”

他望著她眼下的淡青,心頭微澀。

這半載,她隨他剿匪、查案、征戰,如今更要應付朝廷猜忌、太監監察,未曾有過幾日安生。

“宛兒,”他聲音輕柔,“辛苦你了。”

蘇宛兒搖頭,唇角揚起淺弧:

“不苦。只要你行之事為對,再苦亦值。”

她頓了頓,笑意深了些:

“況且,我如今是朝奉郎夫人了。走出去,也算有面。”

林啟亦笑,笑意裡滲著澀意。

朝奉郎夫人。

這名銜,是以命搏來的。

他指腹輕撫她掌心的薄繭——那是終日撥算盤、對賬冊磨出的痕跡。

“待這陣風頭過去,我帶你回郪縣。看咱們的工坊,看田裡麥浪,看郪縣百姓……過幾日尋常日子。”

“好。”蘇宛兒倚入他懷中,“我等著。”

三日後,秦芷自邛州打馬而歸。

她是來送戰利品的——繳自党項人的十餘匹良駒,及拓跋雄那副鑲金皮甲。

“馮太監尋過你了?”她翻身下馬,風塵僕僕。

“尋過了。”林啟接過馬韁,“問了戰事細節,我照實答了。他未挑出毛病。”

“那便好。”秦芷一抹額汗,“這老閹貨,面相陰柔,不是善茬。眼神飄忽,話裡藏針。”

“來者不善。”林啟淡聲道,“但咱們,善者不來。”

秦芷咧嘴一笑:“這話對老孃脾氣!”

她打量著林啟,正色道:

“林大人,此戰我服你。不只會打,更懂如何打。咱們折了九人,換他們兩百餘——這買賣,值!”

“戰死的,皆是好兄弟。”林啟目光沉靜,“撫卹已發,家眷,商會奉養。”

“我瞧見了。”秦芷頷首,“撫卹給得足,家眷安置得妥。弟兄們在地下,也能瞑目。”

她話鋒一轉:

“但馮太監這一來,往後咱們再想這般痛快打仗,難了。”

“是不易。”林啟點頭,“但非無法。明的不行,便來暗的;硬的不成,便用軟的。蜀中這道門,咱們必須守住。”

“成!”秦芷一掌拍在胸前甲片上,鏗然作響,“只要你還在,老孃便跟到底。你指東,我絕不打西!”

這話糙,理真。

林啟凝視她。

秦芷臉上有風霜刻痕,手上有厚繭,眼中有沙場淬出的狠厲。但目光相接時,坦蕩利落,不遮不掩。

這是能託付後背的人。

“秦姑娘,”他沉聲道,“有件事,需勞煩你。”

“講。”

“馮太監在,蜀安護衛明面上須收斂。但暗地裡,操練不能停。”林啟壓低嗓音,“我想在邛州山裡,再闢一處秘地。你熟地形,替我把關。”

“行。”秦芷爽快應下,“地方我心裡有數,明日便領你去瞧。”

“另有一事,”林啟聲更沉,“楚姑娘那邊的新傢伙,試製成了。往後,或需借你手下的人試練。”

秦芷眸光大亮:“轟天雷那般?”

“比那更強。”林啟一字一句,“但此事,絕密。除你、我、楚姑娘外,不可有第四人知。”

“我懂。”秦芷重重點頭,“我挑的人,嘴比鐵牢嚴。不該說的,打死不說。”

“那便拜託了。”

秦芷翻身上馬,勒韁回首:

“林大人,老孃書讀得少,但認一個理——這世道,誰拳頭硬,誰說話算數。你想讓蜀中百姓過安生日子,光靠嘴皮子沒用,得靠這個。”

她屈指,叩了叩腰間刀柄。

“你且寬心。刀,我給你磨利了。何時出鞘,你言語一聲!”

言罷,打馬而去,馬尾在風中揚起塵煙。

林啟獨立門首,望她身影沒入長街。

心底那塊巨石,似輕了三分。

馮太監來了,朝堂的刀懸於頂。

但他身側——

有蘇宛兒掌著錢糧命脈,有楚月薇鍛造殺伐利器,有秦芷淬鍊百戰精兵。

有這些人在,這條路,便還能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這蜀中天地,真能挺直脊樑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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