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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次日上午。奇蹟遊戲小會議室。

空調風口發出細微的呼呼聲,冷風把百頁窗吹得輕輕晃動,光影在長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趙林坐在長桌左側,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印表機裡吐出來的合同。紙張邊緣還帶著點溫熱。他今天穿了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色T恤,雙肩包放在腳邊,整個人透著一股常年熬夜寫程式碼的疲憊感,但眼神很亮。

溫韻詩坐在他對面,手裡轉著一支精緻的鋼筆。

“預算、薪酬、試用期,都在第三頁。”溫韻詩用筆尖點了點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保密協議和競業邊界在附件一。你先看。有不清楚的,現在提。”

趙林沒急著翻到薪酬那頁。他看得很慢,手指一行一行地順著條款往下挪。

這份合同不畫大餅。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行業前景”和“兄弟情義”。

專案節點獎金怎麼發、加班補償按什麼基數算、甚至專案如果中途夭折,遣散費的合法賠償標準,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條件一點也不誇張,沒有動輒百萬的期權誘惑,但每一條都踩在勞動法的安全線上,實打實的。

趙林翻了足足十分鐘。會議室裡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附件二的第三條上。

“技術方案變更,須形成會議紀要。”趙林抬起頭,看著溫韻詩,眼神裡帶著一絲懷疑,“不接受任何口頭指令。這條……真執行?”

溫韻詩沒說話,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許琛。

許琛正靠在椅子上,手裡撕開一包速溶黑咖啡,把粉末倒進紙杯裡。飲水機裡接出的熱水衝下去,苦澀的味道瞬間在小會議室裡散開,沖淡了原本的沉悶。

“不執行的制度,叫牆紙。”許琛拿塑膠勺子攪了兩下,杯壁碰出輕微的響聲,“貼著好看,風一吹就掉。”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是嫌太苦。

“你進來以後。”許琛把紙杯擱在桌上,視線越過升騰的熱氣,落在趙林臉上,“照著這條,監督我。我要是哪天腦子抽了,跑去工位上讓你直接改程式碼,你拿這份合同拍我臉上。”

趙林盯著許琛看了幾秒。沒接話。

他把合同拉到自己面前,拔下筆帽,在最後一頁簽上了名字。筆尖劃過紙面,力透紙背。

下午兩點。趙林入職後的第一場技術碰頭會。

沒有精美的PPT,沒有宏大的世界觀架構展示。

趙林站在白板前,拿黑色的馬克筆在上面畫了個粗糙的方框,裡面打了個叉。

“原型範圍壓縮。”趙林用筆桿敲了敲那個方框,發出砰砰的聲音,“一張小地圖。四人區域網。三種槍械,兩類物資,兩個撤離點。”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下面的策劃負責人李明。

“別的,全砍。”趙林說。

李明愣住了,手裡的圓珠筆掉在桌上,滾了兩圈,最後停在許琛的杯子旁邊。

“太素了吧?”李明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有些抗拒,“地圖這麼小,槍就給三把。這能玩出什麼花樣?這哪裡有撤離的味道?拿出去給投資人看,人家以為我們做的是個半成品。這年頭,哪個新遊戲不是上來就畫個大餅?”

趙林把馬克筆扔回白板槽裡。

“先把一枚金幣從地上撿起來。”趙林走到桌邊,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然後被人搶走。或者,成功帶出去。把這件事做明白。”

他看著李明,語速不快,但咬字很重,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執拗。

“玩家連兜裡的錢是不是自己的都不信。”趙林說,“後面你給他一百把槍,給他一千平米的地圖,那也只是倉庫裡的一張截圖。沒有任何意義。核心迴圈跑不通,外面套再多殼子也是垃圾。”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李明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許琛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金屬蓋開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聽他的。”許琛把打火機揣回兜裡,“李明,把你文件裡那些花裡胡哨的非必要功能,刪掉一半。今晚下班前給我看新版。”

李明嘆了口氣,把掉在桌上的筆撿起來:“行,我砍。心疼死我了。”

會議繼續推進。到了最核心的底層邏輯拆分環節。

趙林調出一張簡易的架構圖,投在螢幕上。

“命中判定、物資歸屬、撤離結算。”趙林指著圖上的三個紅框,“這三個核心邏輯,必須由服務端確認。客戶端只負責表現和輸入。絕對不能把結算權下放。不然外掛能把底褲都改了。”

老周坐在角落裡,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臉色有些發愁。

“邏輯我懂。”老周翻開面前的筆記本,嘆了口氣,“防外掛嘛,必須的。但現有的測試裝置,壓不住這麼複雜的併發。所有運算全扔給服務端,我們機房裡那幾臺破機器,跑不到十分鐘就得冒煙。”

老周把一份裝置採購清單推到桌子中間。

“得加機器。”老周看著許琛,“大批次的企業級伺服器。不然這測試沒法做。我也想省錢,但這屬於硬性支出。”

許琛拿過那份清單,掃了一眼底部的總價。一長串零,看著確實肉疼。

他沒急著批預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買伺服器。”許琛把清單推了回去。

老周急了,差點站起來:“那怎麼測?拿愛發電啊?邏輯寫出來跑不動,不是白搭?”

“租。”許琛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重新接了杯水,“先租合規的雲測試資源。用小規模壓測去驗證底層邏輯。八週的原型節點到了,看資料。資料跑通了,再決定要不要砸硬體。”

他端著水杯走回來,看著老周。

“創業公司死得最快的死法。”許琛喝了口水,語氣平淡,“就是為了證明自己能飛,先把賬上的錢全掏空,買了一架飛機。結果發現,其實買張機票就能解決問題。”

老周愣了一下,隨後默默把那份採購清單收了回去。

“懂了。”老周點頭,“下午我去聯絡雲服務商,按需租賃。這樣確實能把前期成本壓到最低。”

第二天上午。李明頂著兩個黑眼圈,把重寫後的玩法文件交了上來。

原本的擊殺積分、段位獎勵、結算排名,全被他降到了次級位置。

第一版新任務,看起來極其寒酸。

李明把文件投在螢幕上,打了個哈欠,眼角還帶著紅血絲。

“新任務。”李明指著螢幕上的一張草圖,“不要求玩家擊敗任何敵人。進廢棄維修站,找到一隻損壞的工具箱。然後去指定區域撤離。沒了。”

溫韻詩坐在旁邊,翻了一下列印出來的紙質版。

“獎勵給多少?”溫韻詩抬起頭問,她對商業化和數值一直很敏感。

許琛看著螢幕上那個灰撲撲的工具箱模型,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剛好夠買下一局的基礎裝備。”許琛說。

溫韻詩挑了挑眉,手裡的筆停下:“這麼摳?玩家辛辛苦苦跑一趟,冒著爆裝備的風險,就給個低保?”

“別讓玩家一出門就吃滿漢全席。”許琛拉開椅子坐下,“餓一點,他才會記得兜裡那把破螺絲刀也能換錢。”

他看著李明,敲了敲桌子。

“挫敗感和飢餓感,是這種遊戲最大的驅動力。”許琛語氣平緩,卻帶著透徹的分析,“他窮,他才會去搜刮每一個角落。他搜到了,他才會怕死。他怕死,撤離那一瞬間的腎上腺素才會飆升。你要是一上來就給他發金條,誰還去撿垃圾?”

李明眼睛亮了一下。他終於摸到了許琛想要的那個核心。

“明白了。”李明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經濟迴圈的起點,就是讓他們永遠處於一種差一點點就能暴富的飢餓狀態。這招絕了。”

下午。溫韻詩踩著高跟鞋走進許琛的辦公室。

她剛跟園區物業進行完第二輪的場地談判,臉上的表情有些疲憊,但眼神很亮。

“租金降了。”溫韻詩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了半杯,把一份預算清單拍在許琛桌上,“前兩個月減半。但物業有個條件,整層的基礎恢復費用,我們自己掏。”

許琛拿過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大堆專案。

溫韻詩已經拿紅筆在上面劃掉了一大半。

形象牆、豪華接待區、非必要軟裝、老闆辦公室的高階地毯。全被她毫不留情地砍了。

只保留了機房電力、雙路網路、門禁、隔音會議室和員工休息區。

許琛翻到最後一頁,視線在員工休息區那一欄停下。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上面添了兩筆。

“茶水間別省。”許琛把清單推回給溫韻詩。

溫韻詩低頭看了一眼,氣笑了。

“微波爐?雙開門大冰箱?全自動咖啡機?”溫韻詩指著那幾個新加的詞,“許總,我們是去創業,是去打仗。你當是去開咖啡館呢?這幾樣加起來好幾萬呢。”

許琛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

“人加班到晚上十一點的時候。”許琛收回視線,看著溫韻詩,“一臺能熱飯的微波爐,和一杯隨時能接出來的熱咖啡,比門口那堵大理石牆有用多了。”

他停頓了一下。

“牆是給外人看的。”許琛說,“微波爐是給幹活的人用的。別在這上面摳搜。”

溫韻詩白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沒把那幾個專案劃掉。她把單子收進資料夾,轉身走了出去。

傍晚時分。園區的盡調報告送到了。

消防、產權都沒問題。但裡面夾著一條不起眼的記錄。

趙林看完那份報告,直接拿著紙推開了許琛辦公室的門。

“其中一層,曾經被一家直播公司短租過。”趙林把報告按在桌上,指著那條記錄,“那家公司走得匆忙,遺留的網路線路亂得像盤絲洞。物業沒法保證舊的交換裝置已經完全清理乾淨。”

溫韻詩剛好拿著簽完字的租賃合同走進來。聽見這話,眉頭皺了起來。

“這又是一大筆錢。”溫韻詩拉開椅子坐下,“物業那邊不是說線路還能用嗎?我們自己找人排查一下,把沒用的線剪了不行?”

趙林沒看溫韻詩,只盯著許琛。

“租下之前,必須找第三方網路服務商重新佈線。”趙林的聲音很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舊裝置,全部拆除封存。一根網線都不能留。”

溫韻詩嘆了口氣:“趙林,咱們現在的現金流……”

“省這一筆。”趙林打斷她,“等於把前租戶的鑰匙,留在我們的大門上。做網路安全的人,最怕的不是裝置貴。”

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

“是不知道誰還在用舊密碼。這要是被人摸進來,底褲底牌全得丟。”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鐘在走。

許琛連猶豫都沒猶豫。

“批了。”許琛拿過報告,在上面簽了字,“找人拆。全換新的。這筆錢從我的備用金裡走。安全上不能省。”

趙林拿著簽好字的報告,轉身出了門。

第二天。AI影視互動專案那邊,也傳來了動靜。

法務按照許琛之前的交代,把演員授權協議的第一版細則趕出來了。

專案授權、時間範圍、使用場景、衍生內容稽覈、撤回機制。分得清清楚楚。

蘇晚亭的經紀團隊看得很仔細。他們提了一個要求:演員對重大形象使用,必須保留人工複核權。

老周拿著協議找許琛,有點頭疼。

“加上人工複核,這流程就太長了。”老周拉了把椅子坐下,直嘆氣,“咱們的優勢就是快。這要是每次生成一段互動影片,都得等他們經紀團隊點頭,黃花菜都涼了。這還怎麼跑量?”

許琛正在看FPS的地圖草圖。聞言,他把手裡的紅筆放下。

“慢的是稽覈,不是創作。”許琛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把人臉拿去隨便跑模型,賺得再快,也像在自家廚房裡開油煙機。”

老周沒聽懂:“啥意思?”

“最後弄得滿屋子都是味兒。”許琛指了指那份協議,“AI這東西,一旦失控,反噬起來是要命的。按他們說的改。寧可慢一點,別給自己埋雷。蘇晚亭籤的是獨家,我們要的是長線,不是撈一筆就走。把規矩立在前面,以後省心。”

老周點點頭,拿著協議回去修改了。

傍晚。原型聯調。

臨時搭建的機房裡,冷氣開得很足,但幾臺高負荷運轉的電腦主機還是散發出一股燥熱。

只有敲擊鍵盤的聲音。

趙林盯著螢幕,眉頭越皺越緊。他突然敲了一下回車鍵。

“停。”趙林指著螢幕上的資料日誌,聲音在安靜的機房裡有些突兀。

李明趕緊湊過去。

“區域網環境下,撤離結算沒問題。”趙林把那行程式碼標紅,“但你們看這裡。玩家斷線重連的時候,揹包裡的物資,會出現短暫的狀態不同步。大概有零點幾秒的延遲。”

問題不大,但很噁心。

李明抓了抓頭髮,有些煩躁。

“要不……第一版原型,咱們先不做斷線重連功能?”李明試探著問,“反正只是區域網測一下核心邏輯。等後面上公網了再修?”

“不行。”許琛站在兩人身後,直接否了。

李明回頭:“許總,這只是個原型,沒必要這麼較真吧……”

“可以暫時不支援重連。”許琛看著螢幕上那行標紅的程式碼,“但必須明確告訴測試者,不能假裝這個漏洞不存在。”

他拍了拍李明的肩膀。

“原型不是拿來騙自己的。”許琛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漏洞寫在白板上,比以後藏在釋出會的PPT裡好看多了。藏著掖著,最後炸的還是自己。”

趙林沒廢話,直接把這個問題加進了風險清單,標了最高優先順序。

與此同時。天訊集團總部。

方明遠的辦公桌上,放著奇蹟遊戲最新的人員彙總表。

新增網路工程、場景設計、測試人員。

方明遠翻了兩頁,冷笑了一聲。

“戰術射擊,生存玩法。”方明遠把表扔在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擊著,“許琛這小子,野心倒是不小。拿著天訊的錢,想在外面另起爐灶。”

他按下內線電話,把助理叫了進來。

“去聯絡鋒刃團隊。”方明遠吩咐,語氣陰沉,“讓他們做一份深度的行業研究。重點拆解目前市場上戰術射擊和生存玩法的空白點。越細越好。”

私人律師坐在沙發上,推了推金絲眼鏡。

“方總。”律師出聲提醒,“集團不能直接複製子公司的未公開專案。更不能以股東身份去調取他們的底層技術資料。這在合規上過不去。馬董那邊正盯著呢。”

方明遠轉過頭,看著律師,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研究市場,又不違法。”方明遠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像螞蟻一樣移動的車流,“許琛吃肉,總不能不讓別人聞聞味兒吧?”

他自以為抓住了奇蹟遊戲的命脈,準備在市場上提前狙擊。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費盡心思聞到的,只是許琛刻意切下來扔在門外的邊角料。真正的核心機制,早就被鎖在物理隔離的機房裡了。

夜已經深了。

奇蹟遊戲的辦公室裡,只剩下幾盞燈還亮著。

趙林坐在工位上,按下了提交鍵。

第一份程式碼倉庫分級方案,發到了許琛的後臺。

原型邏輯、通用工具、正式資源、機密設計文件。全部分庫管理。

任何外包人員,只能拿到一次性、可追溯的最小許可權。

不到十分鐘,後臺彈出了回覆。

許琛批了。

但在方案的末尾,許琛加了一句話。

“所有管理員許可權,必須雙人複核。”

趙林盯著螢幕。下面還有三個字。

“包括我。”

趙林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他拿過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已經變涼的水。

他終於意識到,許琛之前說的那些話,不是在搞形式主義。這老闆,是真的把安全當命看。把自己的後門都給堵死了。

就在趙林準備關電腦下班的時候。

右下角的系統托盤,突然彈出了一個紅色的警告框。

“提示:一名舊外包聯絡人,正在申請恢復已失效的素材介面許可權。”

趙林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這大半夜的,舊外包申請許可權?

他沒有點拒絕,也沒有點同意。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許琛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許總。”趙林看著螢幕上那個閃爍的紅框,聲音壓得很低,“有人在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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