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分秒必爭
指揮室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聲響,只留下蒸汽掛鐘鐘擺那規律而沉悶的“咔嗒”聲,如同敲擊在心臟上的重錘。
夕陽的餘暉透過高窗,將房間切割成明暗交織的條紋,亨維爾的身影在長長的戰術桌旁被拉得更顯孤長。
他沒有看身後合攏的門,目光依舊死死鎖在桌面地圖上“血泵”樞紐站的標記,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描摹著其邊緣,彷彿要從中摳出隱藏的答案。
空氣中舊皮革和羊皮紙的氣味似乎更濃了,混合著他風衣上殘留的、一絲極淡卻無法忽視的金屬鏽蝕與能量灼燒後的焦糊味。
短暫的寂靜被一陣輕微卻急促的蒸汽嘶鳴打破。
戰術桌側面,一個黃銅傳聲管的口蓋彈開,內部精密的齒輪快速旋轉,發出細密的咔噠聲。
“隊長,”阿瑞斯的聲音從傳聲管中傳出,經過機械的轉換略顯失真,卻依舊能聽出其中的緊繃,“‘哨兵’小隊已集結完畢。按您的要求,人員來自第七哨所生還者和北境冰原巡邏隊的老兵。裝備正在配發,但…聖銀燃燒彈庫存不足,高壓震盪手雷的介面卡也有部分老化,需要時間檢修。”
亨維爾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望向牆壁上另一根連線秘儀分析部的傳聲管。
幾乎就在同時,那根管子的銅蓋也彈開了。
“隊長,”阿列切西的聲音傳來,語調一如既往的冷靜,但語速稍快,“初步篩查已完成。過去三個月內,被標記為‘誤報’或‘無法解釋’的低階異常事件,共計一百七十四起。其中四十三起涉及非特定性精神干擾,發生地點呈現…令人不安的聚集性,主要集中在東區地下管網節點和檔案館地下書庫附近。能量簽名雖微弱,但回溯分析顯示,其波動模式與‘卡戎之火’專案早期失控實驗的部分資料殘片…有百分之五點三的相似度。”
百分之五點三。
這個數字讓亨維爾的指尖猛地收緊,掐入了堅硬的桌面。
在浩瀚的資料海洋中,這微小的相關性如同黑暗中的一絲磷火,足以證明他的警告並非空穴來風。
“繼續。”亨維爾的聲音低沉,對著阿列切西的傳聲管,“我要知道那四十三起事件的具體時間序列和能量衰減模型。重點比對‘血泵’樞紐站周邊區域的異常報告。”
“已在處理。”阿列切西回應,“但需要時間進行頻譜逆向推導。此外,‘卡戎之火’的核心藍圖訪問需要三級以上許可權聯合授權,我無法單獨調取。”
“許可權我來解決。”亨維爾斬釘截鐵,“你只管分析。有任何發現,直接報告,無需等待常規流程。”
“明白。”
亨維爾轉向阿瑞斯的傳聲管:“裝備問題如何解決?”
“後勤官表示聖銀需要從中央金庫緊急調撥,至少需要…六小時。”阿瑞斯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躁,“震盪手雷的介面卡,技工說最快也要三小時才能修復一半。”
“我們沒有六小時,也沒有三小時。”亨維爾的聲音冷硬如鐵,“告訴後勤官,啟用我的緊急物資呼叫權,直接去三號應急儲備庫,密碼‘灰燼誓言’。那裡的聖銀儲備應該夠用。至於介面卡…讓技工拆解備用裝備上的零件進行替換,我要在一小時內看到至少二十枚處於可發射狀態的手雷。必要時,可以徵用訓練用的模擬彈。”
“是!”阿瑞斯的語氣立刻變得果斷,背景音裡傳來他迅速下達命令和人員跑動的聲響。
傳聲管暫時沉寂下去,只剩下齒輪細微的轉動聲。
亨維爾緩緩直起身,走到窗邊。
夕陽正在加速沉入遠方的齒輪塔樓之後,天空被染上一種不祥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
城市的輪廓逐漸被陰影吞噬,那些平日裡象徵著秩序與力量的蒸汽塔和傳輸管道,此刻在暮色中顯得沉默而脆弱。
他閉上眼,並非休息,而是對抗著腦海中翻湧的記憶碎片——阿瑞斯被陰影吞噬前最後的眼神、格洛麗亞冰冷屍體旁潦草的血字、巴洛與那過載鍋爐一同湮滅的火焰、以及那冥河擺渡人毫無情感的索取…這些畫面交織成沉重的鎖鏈,拖拽著他的靈魂。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輪迴也無法洗刷的疲憊與痛楚。
“隊長?”阿列切西的聲音再次從傳聲管中響起,打斷了他的沉思,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時間序列分析有了初步結果。那四十三起精神干擾事件,其發生頻率在過去七天內呈指數級上升。能量衰減模型顯示…它們並非自然消散,而是像被某種東西…回收了。回收的匯點,初步測算…指向‘血泵’樞紐站地下深層,座標與教團早期廢棄的‘零號共鳴井’遺址高度重合。”
零號共鳴井…亨維爾的心臟猛地一沉。
那是教團建立初期,試圖直接汲取地底深層能源的一個瘋狂計劃的核心,後因引發不可控的地質變異和…數次難以解釋的工人集體癔症與消失事件而被永久封存。所有的記錄都被列為最高機密,深埋在檔案館的最深處。
那東西…竟然選擇了那裡作為它的溫床?
“共鳴井的原始結構圖還能找到嗎?”亨維爾立刻追問。
“正在檔案館資料庫中搜尋,但訪問該區域檔案需要元老院特許令…”阿列切西的話音未落,另一根傳聲管傳來了阿瑞斯急促的聲音。
“隊長!‘哨兵’一隊報告!他們在前往三號地下管網交匯點途中,經過舊城區邊緣時,遭遇異常情況!非戰鬥減員一人!”
亨維爾猛地轉身:“說清楚!”
“一名隊員…突然陷入極度癲狂狀態,毫無徵兆地攻擊同伴,嘶吼著無法理解的語言,力大無窮…最終在制服過程中,他的身體…融化了。是的,融化!就像高溫下的蠟像,變成了某種…粘稠的、散發著強烈鐵鏽味的黑色液體,滲入了地縫消失不見。其他隊員報告暫時未有異常,但精神評估指數正在波動。”
癲狂…融化…滲入地縫…亨維爾的指尖冰涼。滲透的速度和方式比他預想的還要詭異和可怕。它已經開始直接影響並“回收”活體了?
“命令‘哨兵’一隊立刻撤離至第七隔離檢查站,進行全面淨化與精神篩查。沒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得離開!”亨維爾的聲音不容置疑,“阿瑞斯,讓你的人加倍小心!那東西的攻擊方式遠超我們的認知!”
“明白!”
亨維爾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再次落回地圖上的“血泵”樞紐站和其下的“零號共鳴井”。
“阿列切西,”他對著傳聲管,聲音低沉而決絕,“ Forget the damn permits.(忘掉那些該死的許可。)我要你動用一切手段,包括非正規手段,進入檔案館深層資料庫,把‘零號共鳴井’的所有藍圖、實驗記錄、甚至事故報告,全部挖出來!現在!立刻!”
傳聲管另一端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阿列切西簡潔的回應:“…瞭解。我會親自去。”
通話結束。
亨維爾獨自站在愈發昏暗的指揮室內,最後一線夕陽的餘暉掠過他灰白的鬢角和他緊握的拳頭。
牆上的蒸汽掛鐘,那規律的“咔嗒”聲,彷彿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分秒必爭。
而陰影,正在加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