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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戰書

1950年秋,常寧村。

趙大虎蹲在團部院子裡磨刀。他這年已經三十五六了,鬢角添了白髮,胡茬子蓄得老長,可磨刀的動作還是當年那個架式——胳膊肘擱在膝蓋上,刀貼著磨石,一下一下,又穩又狠。

他磨的是一把從日軍手裡繳獲的指揮刀,刀身上早就豁了口,可他每年秋天都要磨一遍。

磨石上澆了水,刀刃貼著石面推過去,發出細而尖的“嘶——嘶——”聲。水花從磨石兩邊擠出來,混著鐵屑,在地上淌成一小灘灰色的漿。趙大虎磨一會兒就停下來,把刀翻過來看看刃口,拿拇指在刀刃上輕輕刮一下,再繼續磨。

磨到第三遍時,他停下來,舉起刀對著晨光看。刀身泛著幽藍,刀刃薄得幾乎透明。他滿意地哼了一聲,把刀放在磨石旁邊,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卷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裡散開,他眯著眼,望著院子外面那條通往村口的路。

郵差從山道上衝下來時,趙大虎剛把煙抽到一半。

那匹瘦騾子跑得四蹄生風,蹄鐵踩在碎石路上濺起一路火星。郵差整個人伏在騾背上,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攥著一張報紙,報紙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他遠遠就喊了一聲,跟五年前喊日本投降時不一樣,這一次他的嗓子沒有劈,聲音沉得像塊石頭——

“美軍飛機轟炸安東!炸了咱們的邊境!”

趙大虎的菸捲從嘴裡掉了下來。他沒去接,就那麼看著郵差衝過來,把報紙往他手裡一塞。他接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頭版頭條,鉛字又黑又粗。看完之後,他把報紙放在磨石上,用袖子壓了壓。

然後他拿起磨石上的刀,繼續磨。磨了兩下,他忽然站起來,衝著後山方向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老陳!老曾!都給我滾下來!”

那聲喊從團部院子盪出去,穿過一片片屋頂,穿過曬穀場,穿過操場,一直盪到後山的坡地上。陳孝全正在哨位上檢查記錄本。

他聽見了。他把記錄本合上,遞給旁邊的哨兵,轉身就朝山下走。走到半路他停下來,摸了摸腰間的駁殼槍。槍套的皮面還是當年那個,被他摸得發亮。他摸了兩下,繼續走。

曾大輝在後山上。他正蹲在一棵棗樹旁,給樹根培土。聽見喊聲,他慢慢站起來,朝山下望。

常寧村的屋頂上,有炊煙升起來。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蹲回去,把最後一捧土培好,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從兜裡摸出那個小布口袋,裡面裝著幾顆棗核。他攥了攥,放回兜裡,轉身往山下走。

方進在炮營院子裡擦炮。他正拿著一塊油布,一點一點地蹭蘇羅通的炮管。那門炮跟著他從北平一路走到常寧村,炮身上佈滿了細小的劃痕,可炮管還是亮的。

他聽見趙大虎的喊聲,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擦。擦了兩下,他把油布扔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大步朝團部走去。

劉小滿從屋裡追出來問怎麼了。方進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擦炮。把所有的炮都擦一遍。”

劉鐵鋼正在團部辦公室裡寫東西。他已經寫了好幾年,戰史從常寧村寫到了北平,又從北平寫到了建國。

本子換了好幾本,每一本都是牛皮封面,邊角磨得發白。他聽見趙大虎的喊聲,把筆放下,合上本子。

他把本子放回胸前的口袋裡,站起來,走到門口。他站在門口,推了推眼鏡,望著院子裡那個磨刀的背影,沒說話。

孫德勝在河灘上遛馬。黑子已經老了,鬃毛幾乎全白了,跑不動了,可每天還是要在河灘上慢慢走一圈。孫德勝牽著它,走得很慢。

聽見趙大虎的喊聲,他停下腳步,朝村子方向望。黑子也抬起頭,耳朵豎了豎,打了個響鼻。

孫德勝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說:“老夥計,又有事了。”他牽著黑子轉身往村裡走。走了兩步,他翻身上馬,夾了一下馬腹。黑子走了幾步,竟然小跑起來。孫德勝沒攔著它。

羅大山在彈藥庫門口清點彈藥。他蹲在地上,面前攤著好幾箱炮彈,一顆一顆地擦,擦完了碼回箱子裡。

聽見喊聲,他把手裡的炮彈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彈藥庫門口那面“絕不浪費一發炮彈”的牌子前,伸手摸了摸那塊木板。

木板上的字是他當年用刺刀刻的,歪歪扭扭,可每一筆都很深。他摸了一會兒,轉身朝團部走去。

中午時分,幾個人圍坐在村口老棗樹下。

棗樹已經比1950年高了許多,枝幹粗壯,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滿樹的大棗紅得發亮,壓得枝頭彎彎的。

趙大虎把那張報紙攤在石頭上,指著那幾行字,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美軍飛機越過鴨綠江,轟炸我們邊境城市。死了人,炸了房。麥克阿瑟還叫囂著要打過江來。”

方進蹲下來看報紙。他湊得很近,眉頭擰著。看完之後,他把報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報紙放回石頭上,站起來,把手裡的油布往地上一扔。他沒說話,轉身就往炮營走。

劉小滿跟在後面追上來問怎麼了。方進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擦炮。把所有的炮都擦一遍。”劉小滿沒有再問,快步跟上。

羅大山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缸子磕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指著報紙上鴨綠江的位置,聲音粗糲:“美國佬這是欺負人!

小鬼子剛打跑,他們又來了。當年在華北,咱們用土槍土炮打鬼子。現在咱們有兵工廠,有炮,有槍,他們倒送上門來了。”

他拍了拍腰間那把從日軍手裡繳獲的舊手槍,“這槍還能使。”

曾大輝沒說話。他從兜裡摸出一顆棗核,放在石頭上。眾人看了一眼,都明白——那是他埋給所有犧牲戰友的那顆。他用手指把棗核轉了轉,又收回了兜裡。

陳孝全站在棗樹邊上,一直沒說話。他手裡攥著記錄本,攥了很久。封皮被他攥得有些發皺。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極穩:“當年從常寧村出發的時候,我們打的鬼子。現在鬼子打完了,美國佬又來了。”

他把記錄本合上,放在石頭上,用手指按了按封皮,“我請戰。”

趙大虎把磨好的刀拿起來,豎在面前。刀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說:“打。打他孃的。”

孫德勝蹲在棗樹根上,手裡拿著一根草棍,不停地轉。轉得草棍都快斷了。他忽然開口:“騎兵能過江嗎?”沒人回答他。他又說:“不能過也得過。”

劉鐵鋼坐在樹根上,翻開那本戰史。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他看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1950年秋,美軍犯境。全軍請戰。”寫完之後,他把筆帽蓋上,按了按。

傍晚時分,楊正從軍區開會回來了。

他走進院子時,幾個人都坐在棗樹下。他看了他們一眼,什麼都沒問,徑直走進團部辦公室。

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走到棗樹下,在眾人中間站定。

“中央決定出兵朝鮮。”他把電報舉起來,讓每個人都能看見,“現在要做的,是等命令。”

趙大虎站起來,問:“什麼時候能下命令?”

楊正說:“快。”

他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掃了一圈面前這些從常寧村一路打過來的老戰友。

趙大虎站著,陳孝全站著,曾大輝靠著牆,方進蹲在門口,劉鐵鋼握著筆,羅大山拎著缸,孫德勝牽著黑子的韁繩。他們的年紀都不小了,可站在那裡的樣子,跟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楊正說:“先把訓練抓好。新兵要練,老兵也要練。這次打的是美國佬,不比打鬼子輕鬆。”

趙大虎說:“美國佬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

楊正看了他一眼,說:“比鬼子闊。飛機多,坦克多,炮多。”

趙大虎說:“那又怎樣。咱們從常寧村一路打到北平,也沒少挨飛機炸。”

楊正沒接話。他走到棗樹下,伸手摘了一顆棗,慢慢嚼著。嚼完了,他把棗核吐在手心裡,轉身朝後山方向望了一眼。後山的坡地上,那塊青石碑在暮色裡靜靜立著,碑上的名字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

入夜後,劉向光走進楊正的辦公室。他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檔案抬頭寫著“關於抽調部隊入朝參戰的預先號令”。

楊正沒看檔案,只看著窗外。劉向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是後山,是碑,是棗樹。

“想什麼?”劉向光問。

楊正說:“想常寧村第一次開會的那天晚上。我們只有幾十條破槍。”他回過頭看著劉向光,“現在有炮營了。”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說:“所以該我們去了。”

楊正點頭。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卷,放在桌上,沒點。然後他翻開那份檔案,一字一字地看。看到最後一行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停。他把檔案合上,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院子裡,趙大虎還在磨刀。磨石上的水已經幹了,他往上面又澆了一點。刀刃貼著石面推過去,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脆。

陳孝全蹲在旁邊看著,沒說話。曾大輝從後山走下來,手裡拎著一小筐新摘的棗。

他把筐放在棗樹下,從兜裡摸出一顆棗核,在手裡攥了攥,然後蹲下來,挖了個小坑,把棗核埋進去。

他埋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趙大虎說:“下一顆,埋到朝鮮去。”

趙大虎磨刀的手頓了一下。他把刀翻過來看了看刃口,又繼續磨。磨完了最後一圈,他把刀舉起來,在月光下看了看。

刀刃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當年在鐵門關留下的。他把刀放下,從磨石旁邊撿起菸捲,叼在嘴上,沒點。

方進從炮營那邊走過來,站在院子門口。他手裡拿著一塊油布,油布上沾著擦炮留下的黑漬。

他看著趙大虎,說:“炮營把所有的炮都擦了一遍。”趙大虎說:“明天我再磨一遍刀。”方進點頭,轉身走了。

孫德勝牽著黑子從河灘上回來。黑子老了,走得很慢。孫德勝也不催,就那麼陪著它走。

走到院子門口時,他停下來,對趙大虎說:“黑子跑不動了。但騎兵營還有人。”

趙大虎說:“換馬。”

孫德勝說:“換了。”

他牽著黑子繼續走。黑子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

羅大山坐在彈藥庫門口。他把那幾箱炮彈又清了一遍,碼得整整齊齊。清完了,他站起來,把那面木牌子擦了擦。

牌子上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了,可每一筆他都能看清。他伸手在“絕不浪費一發炮彈”那幾個字上按了按,然後轉身朝團部走去。

劉鐵鋼坐在辦公室裡,翻開戰史,在最後一頁又添了一行字——“待命。隨時出發。”

他寫完之後看了看,把本子合上,放回胸前的口袋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很好,照在棗樹上,照在後山的坡地上,照在那塊青石碑上。

楊正站在團部門口。他看著院子裡這些人——趙大虎在磨刀,陳孝全蹲在旁邊,曾大輝在埋棗核,方進在擦炮,孫德勝在遛馬,羅大山在清點彈藥,劉鐵鋼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他們都還在。從常寧村出發的時候,他們也在。現在,他們都還在。

他從兜裡摸出那根沒點的菸捲,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放回兜裡。他抬起頭,望著北邊的天空。

月亮很圓,星星很亮。他想,鴨綠江那邊的月亮,不知道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

趙大虎磨完了刀,站起來,把刀插進刀鞘。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團長,”他說,“這回還讓我第一個上。”

楊正看著他,月光照在趙大虎臉上,照出了他鬢角的白髮和額頭的皺紋,也照出了他眼睛裡那團沒滅的火。

楊正說:“你每次都這麼說。”

趙大虎咧嘴笑了:“我每次都做到了。”

楊正也笑了。他伸出手,在趙大虎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那隻手沉得像一塊鐵。趙大虎站著沒動,就那麼讓他按著。

遠處,曾大輝埋完棗核,站起來,朝後山方向望了一眼。那塊青石碑在月光裡靜靜立著,碑上的名字一個挨著一個,密密匝匝。他在心裡數了幾個名字,然後轉過身,朝院子裡走。經過棗樹時,他停下來,摘了一顆棗,咬了一口。甜的。

他低聲說了一句:“老程,老李,你們看著,這回我們替你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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