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三考
但顧辭知道，不是夢。
他的腳步比從前沉穩了許多，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縫隙裡，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大地的寬度。
他的目光從那些熟悉的店鋪、熟悉的招牌、熟悉的面孔上掃過，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不是激動，不是傷感，而是安寧。
像是一條船在海上漂泊了很久，終於看到了港口的燈火。
侯爵府門口，李婉月已經站在那裡了。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衣裙，頭髮簡簡單單地挽在腦後，沒有任何首飾。
她就那樣站著，像一棵種在門口的樹，從黃昏一直站到天黑，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月瞳告訴她的——掌心的銀色印記微微發燙，那個小小的聲音在她識海中輕聲說：“主人，他回來了，在城外。”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她的眼淚早在丈夫出征的那些年夜裡就流乾了，現在只剩下等待和相信。
等他從遠方回來，相信他能平安到家。
夜幕降臨，魂導燈的光芒照亮了門前的石階和門楣上的匾額。
那匾額上寫著“雷虎侯爵府”四個大字，鐵畫銀鉤，是雪夜大帝親筆所書。
匾額下面，站著李婉月。
看到顧辭從街角走來，她的眼眶更紅了，像兩汪快要溢位的泉水，但她咬著嘴唇，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只是走上前，輕輕抱了抱他，像他小時候每次從外面回來一樣，先抱一抱，再仔細看看。
“瘦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指尖輕輕撫過他瘦削的臉頰。
她的手指微涼，指腹上有常年做針線活留下的薄繭。
她摸著他的臉，從額頭到眉骨，從眉骨到顴骨，從顴骨到下頜，像是在確認這張臉還是不是她兒子的臉。
“沒有，還胖了。”顧辭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這話是假的，他確實瘦了，一年半的奔波和鍛造，讓他瘦了整整一圈。
臉上的嬰兒肥全都消了下去，下巴變得尖削，顴骨凸了出來，眼眶也深了幾分，像是被風沙打磨過的岩石。
但他的眼睛更亮了，像兩顆被磨亮的寶石，清澈而深邃，彷彿能把人的影子吸進去。
他的肩膀更寬了，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更加分明，那是無數個日夜舉著鍛造錘砸出來的。
手上的繭子厚了一層又一層，虎口處的老繭硬得像石頭，指關節比從前粗了一圈。
他不再是那個九歲的孩子了，雖然只有十二歲，但站在那裡的樣子，已經有了幾分成年人的模樣。
獨孤雁從府裡跑出來。
她比從前高了許多，從前只到顧辭的肩膀，現在快到他下巴了。
小圓臉拉長成了瓜子臉，眉眼之間的稚氣褪去了不少，多了幾分少女的清秀。
一頭黑髮紮成了馬尾辮，跑起來的時候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像一面黑色的旗幟。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衣裙，裙襬上繡著幾朵小雛菊，是李婉月親手給她繡的。
她的懷裡抱著冰火，那條黑白相間的小蛇，此刻正吐著信子，綠豆大的眼睛盯著顧辭。
墨蛟從她手腕上滑下來，盤在門檻上，黑白相間的鱗片在魂導燈的光芒下泛著幽光，像一條精緻的玉石手鐲。
獨孤雁撲進顧辭懷裡，冰火從她肩頭跳下來，朝紫電吐了吐信子。
紫電趴在顧辭肩頭，懶洋洋地回了它一個白眼。
墨蛟也從門檻上游過來，纏上了獨孤雁的小腿。
“顧辭哥哥，你終於回來了！”她的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但咬著嘴唇沒有哭出來。
她已經十二歲了，不能再動不動就掉眼淚，顧辭哥哥說過不喜歡愛哭的女孩子。
顧辭摸了摸她的頭，手指穿過她的馬尾辮，髮絲順滑得像綢緞。
他說長高了，獨孤雁用力點頭，說我每天都喝牛奶，還和泠泠一起跳繩。
她還說泠泠現在能連續跳二百三十下了，比她還多三十下，她不服氣，早上多練了一刻鐘，結果腿疼了兩天。
葉泠泠站在迴廊下。
她穿著一身白衣，臉上蒙著白紗，看不清表情。
手裡捧著那本永遠看不完的書，書頁泛黃，邊角捲起，顯然已經被翻過無數遍了。
但她的手指攥著書頁，指關節發白，像是要把書頁捏碎。
她看著顧辭，沒有說話，也沒有走過來。
她就那樣站在迴廊下，魂導燈的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纖細的輪廓。
面紗下的臉看不清，但顧辭看到她的耳尖泛起了淡淡的紅色。
顧辭走到她面前，她低著頭，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第二顆紐扣上，不敢抬眼。
“泠泠，我回來了。”
葉泠泠低下頭，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才輕聲說了一句“嗯”。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然後她轉身走回了房間，腳步很快，裙襬在迴廊的地板上輕輕掃過，像一片被風吹動的雲。
顧辭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還是老樣子，什麼都沒變。
她從來不會像獨孤雁那樣撲過來，不會說“我想你”，不會掉眼淚。
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等著他走過去，然後說一聲“嗯”，轉身離開。
但顧辭知道，那一聲“嗯”裡藏著的東西，不比任何人的少。
顧驍從修煉場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袒露著胸膛，渾身的汗水在魂導燈的光芒下泛著亮光。
左臂上那道蒼雲關留下的傷疤已經完全癒合了，只剩下一道白色的印記，像一條細細的蜈蚣趴在皮膚上。
第八魂環還在腳下旋轉，深邃的黑色中泛著暗紅，八萬年的力量在他周身湧動，將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
看到顧辭，他的腳步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不敢相信的東西。
然後他大步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咚響。
他沒有說話，直接伸出右手——那隻比鐵錘還要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那一掌下去，如果是個普通人，肩胛骨都能拍碎。
顧辭的肩膀被拍得往下一沉，一股痠麻從肩膀蔓延到整個手臂。
但他沒有躲，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爹。”他笑著叫了一聲。
顧驍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太多表情。
他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番，目光從他的臉到肩膀，從肩膀到手臂，從手臂到腰腹，最後落在他腳下來不及隱去的第五圈金色魂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