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荒唐背後
“是啊先生,這等汙言穢語貼在這裡,實在是不堪入目。”
另一個書生說著,就要伸手去撕那張宣紙。
“我這就把它撕了,免得礙了先生的眼!”
“慢著。”
孔彥抬起手,攔住了那個書生。
他的動作不快,但那個書生卻像是觸電一般,猛地縮回了手。
孔彥往前走了一步,湊近了那張宣紙。
周圍的書生們面面相覷,都不明白這位孔家傳人到底在看什麼。
一篇吐槽綠豆糕發黴的文章,有什麼好看的?
難道孔先生也想研究研究這綠豆糕是怎麼餿的?
許清流站在後方,靜靜地看著孔彥的背影。
他發現孔彥看得很仔細。
從第一個字,一直看到最後一個字。
不僅看內容,還在看字跡的轉折,看墨色的濃淡。
甚至連落款處那個狂放的收筆,都端詳了許久。
院子裡出奇的安靜。
只有風吹過柳樹的沙沙聲,還有書生們刻意壓低的呼吸聲。
祁亮嚥了口唾沫,往許清流身邊靠了靠。
“許兄弟……”
祁亮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這孔家的人,是不是腦子都有點問題?”
“他該不會也跟這幫蠢貨一樣,從我這餿豆糕裡,看出什麼治國理政的大道理了吧?”
許清流搖了搖頭。
“他看的不是道理。”
“那他看什麼?”祁亮不解。
“看底子。”許清流輕聲說道。
祁亮愣了一下,沒明白。
就在這時,孔彥轉過身來了。
他看著周圍那些滿臉憤慨、恨不得把祁亮生吞活剝的書生們。
“我倒是覺得,蠻有意思的。”
孔彥開口了。
語氣依舊平和,但這句話,卻像是一顆炸雷,在人群中炸開了一鍋粥。
山羊鬍老生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敢置信。
“先生……您說什麼?”
他結結巴巴地問道。
“這等腌臢之作……您覺得有意思?”
“孔先生,這可是拿餿豆糕來消遣咱們啊!”白淨書生也急了。
“這簡直是對聖賢書的褻瀆!您怎麼能說有意思呢?”
書生們急了。
他們可以接受自己被騙,可以接受自己被祁亮當猴耍。
但他們不能接受,高高在上的孔家傳人,竟然也跟著這個紈絝子弟一起胡鬧。
這要是傳出去,他們這群剛才還在對著文章頂禮膜拜的人,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孔彥沒有理會他們的抗議。
他指著展示板上的文章。
“這確實只是一件小事。”
孔彥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甚至可以說,是一件荒唐的鬧劇。”
他看著祁亮,又看了看那些書生。
“可這娃娃的字,還有文風,遣詞造句,都有很深厚的底子。”
孔彥指著宣紙上的墨跡。
“你們看這字。”
“鐵畫銀鉤,力透紙背,這是臺閣體的底子,卻又揉進了一絲狂草的桀驁。”
“這種字,沒有名家指導,沒有日復一日的懸腕苦練,根本寫不出來。”
“你們平日裡自詡才子,有誰的字能比得上這篇腌臢之作?”
書生們被問得面紅耳赤,一個個低下了頭。
孔彥接著說道。
“再看這文風。”
“用最華麗的辭藻,最嚴謹的駢文格式,去寫一件最不入流的瑣事。”
“這不僅需要極高的文字駕馭能力,更需要一種打破常規的膽識。”
“你們的文章,千篇一律,全是從四書五經裡摳出來的陳詞濫調。”
“而這娃娃,卻能把生活裡的腌臢事,寫得如此氣象萬千。”
“這叫什麼?這叫舉重若輕!”
祁亮原本還在袖子裡搓手指,聽到孔彥這番話,眼睛瞬間亮了。
他挺直了腰板,下巴揚得更高了。
“聽到沒?聽到沒!”
祁亮指著那群書生,得意洋洋。
“孔先生都說了,本公子這是舉重若輕!你們這幫蠢貨懂個屁!”
許清流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這小子,給點陽光就燦爛。
不過,許清流對孔彥的評價也高了幾分。
這個人,能透過表象看本質,沒有被書院裡那種死板的規矩束縛。
不愧是孔家傳人,這份眼界和格局,確實比張鶴年那種地頭蛇強太多了。
山羊鬍老生還不服氣,梗著脖子反駁。
“可是先生……他這畢竟是在胡鬧啊!長青山乃是讀書聖地,怎容他如此放肆?”
孔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讀書聖地?你們把張鶴年那種趨炎附勢之徒評出來的文章當成聖典,這長青山,早就被你們弄得烏煙瘴氣了!”
這句話一出,全場譁然。
孔彥這是直接把張鶴年的臉按在地上摩擦啊!
山羊鬍老生嚇得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先生息怒!學生知錯了!”
孔彥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老生,他轉過身,指著文章開頭的那句“青帝司春,玉管催葭”。
“這八個字,用得極妙。”
“破題之穩,轉承之自然,沒有十年以上的苦功,絕對寫不出來。”
他又指著那句“竊驪龍之珠,未若探釜中之珍”。
“用典精準,對仗工整。”
“雖然寫的是偷吃糕點,但這份文字駕馭的功力,卻做不得假。”
孔彥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書生。
那些原本還憤憤不平的人,接觸到他的視線,紛紛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你們只看到了文章裡的荒唐。”
孔彥的聲音漸漸嚴厲起來,帶著一股極重的威嚴。
“卻沒看到這荒唐背後的才華。”
他轉過身,指著那篇被祁亮蓋在下面的、張鶴年評定的甲等文章。
“你們把這篇辭藻堆砌、空洞無物的廢話奉為圭臬。”
“對著一篇毫無生氣的死文章頂禮膜拜。”
“卻對一篇真正展現了文字功底、充滿靈氣的文章嗤之以鼻。”
孔彥看著山羊鬍老生,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失望。
“換做你們來,將同樣的事情用此等筆法寫出來,你們能做到嗎?”
全場安靜!
幾十個書生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別提接話了。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觸孔家傳人的黴頭?
許清流站在柳樹底下,視線停留在孔彥的背影上,心裡對這位白衫儒生的評價又拔高了幾個層次。
原本以為,這社稷書院裡全是些像張鶴年那樣趨炎附勢、只認規矩的木頭人。
現在看來,這位孔家傳人,跟那些傢伙壓根就不是一路人。
不過想想也是,孔家在大梁朝的地位太特殊了。
那是傳承了千年的聖人血脈,除了龍椅上那位,孔家人出門連內閣首輔的轎子都不用讓。
這種超然的地位,註定了孔彥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
他不需要像張鶴年那樣靠卡學生的脖子來撈好處,也不需要像這群老生一樣靠互相吹捧來找存在感。
他有底氣說真話。
不需要和那些人同流合汙,自然也不在乎得罪誰。
當然,也可能是他骨子裡就是這麼想的。
祁亮這會兒已經完全沒了剛才的緊張,整個人像只鬥勝的公雞,下巴揚得老高。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許清流,壓低聲音顯擺。
“聽見沒?孔先生說我這是舉重若輕!這幫蠢貨還想跟我鬥?”
許清流沒搭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前面的動靜。
孔彥轉過身,看著那群連頭都不敢抬的書生,語氣依舊平緩。
“從今年開始,我也要負責書院裡主要的授課。”
這話一出,底下幾個老生猛地抬起頭,滿臉驚訝。
孔家傳人親自授課?這可是社稷書院好幾年都沒遇見過的好事。
要是能得到孔彥的青睞,以後在文壇上的路可就好走太多了。
孔彥沒理會他們的驚訝,繼續說道:“我來之前,一直在想,教你們什麼好。”
“論朝堂上的政治策論,書院裡那幾位退下來的大儒,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我瞭解得多。”
“論哲學人生,我活的歲數還沒你們當中一些人長,走過的道路還並不算遠。”
他伸手指了指展示板上那篇偷糕記。
“但今天看到這個,恰好給了我一個現成的課題。”
山羊鬍老生大著膽子問了一句:“先生的意思是……讓我們也學著寫這種……這種市井瑣事?”
“不光是寫瑣事。”
孔彥看著他。
“以後,每個月,你們所有人都要寫一篇文章交給我,沒有詳細的課題,哪怕你只寫去廚房偷吃這件小事,寫你昨天夜裡怎麼打呼嚕,都可以。”
底下頓時一陣騷動。
寫打呼嚕?寫偷吃?這哪裡是讀書人該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