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錦繡文章 餿豆糕
長青山的清晨,總是伴著幾聲清脆的鳥鳴和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往日裡,這個時辰的書生們大多在齋舍裡晨讀,或是三兩成群地往膳堂走。
可今天,學堂旁那個掛著紫檀木展示板的院落,卻早早地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幾十個穿著青色或白色儒衫的書生,正伸長了脖子往裡擠,那架勢,活像是一群見到了穀子的麻雀。
“讓讓,讓位兄臺讓讓,讓我也瞧瞧這篇‘神作’!”
“別擠了!再擠這院牆都要塌了!”
人群中心,幾個年紀稍長的老生正對著展示板指指點點,臉上的表情嚴肅得像是正在參加殿試。
昨晚祁亮貼上去的那張宣紙,在晨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扎眼。
它大喇喇地蓋住了原本張助教評定的甲等文章,墨跡在陽光下透著一股子狂放不羈的勁兒。
“妙啊!真是妙不可言!”
一名留著山羊鬍的老生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周圍的人都跟著縮了縮脖子。他指著文章的第一句,聲音顫抖著喊道:
“你們看這句‘青帝司春,玉管催葭’,筆力雄渾,氣象萬千。”
“這哪裡是在寫景?這分明是在寫大梁朝的國運,正處於萬物復甦、蓄勢待發的關鍵時刻啊!”
旁邊一個白淨書生皺著眉頭,盯著那句“竊驪龍之珠,未若探釜中之珍”,有些遲疑地開口:
“王兄,這‘探釜中之珍’……釜不是鍋嗎?這意思是不是說,求索真理不能只盯著高遠的目標,也要關注民生疾苦,關注這鍋裡的升斗小民?”
山羊鬍老生斜了他一眼,滿臉的不屑。
“膚淺!太膚淺了!這‘釜中之珍’,暗指的定是朝廷的權柄。”
“這是在告誡我們,與其去追求那些虛無縹緲的名聲,不如腳踏實地,去掌握真正的治世之權。這叫大隱隱於市,大謀隱於釜!”
周圍的書生們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即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連連點頭稱是。
“那這句‘陳腐之氣直衝霄漢’呢?這總不能也是在誇吧?”又有人問道。
山羊鬍老生冷哼一聲,神色變得憤慨起來。
“這才是整篇文章的靈魂所在!這是在痛斥!痛斥當今官場那些尸位素餐的庸官,他們的腐朽之氣已經燻到了天上!”
“這是以筆為刀,直刺蒼穹,這是何等的膽識,何等的風骨!”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覺得讀起來有一股肅殺之氣,原來是憂國憂民的憤懣之作!”
“這定是哪位大儒新收的關門弟子,藉著這塊板子在向咱們示警呢,你們看這字,鐵畫銀鉤,沒個幾十年的功力,絕對寫不出來。”
人群后方,祁亮拉著許清流,正貓著腰躲在一棵歪脖子柳樹後面。
聽著前方傳來的那些慷慨激昂的解讀,祁亮整個人都在打擺子。
他死死地捂著嘴,憋笑憋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快下來了。
許清流則是單手扶額,看著那群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同窗,心裡只覺得一陣荒謬。
他原本以為祁亮這惡作劇頂多也就是讓人尷尬一下,沒成想,這幫書生的想象力竟然豐富到了這種地步。
一篇吐槽綠豆糕難吃的日記,硬生生被他們拔高到了治國理政、痛斥官場的高度。
“許兄弟……你聽見沒?”
祁亮壓低聲音,嗓音裡帶著濃濃的笑意。
“那老頭兒說我那是以筆為刀,還憂國憂民,哈哈,我那是說豆子餿了,餿得我嗓子疼!”
許清流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再笑大聲點,那幫憂國憂民的師兄們就要過來把你這把刀給折了。”
祁亮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看著前方那群還在對著展示板作揖的書生,眼裡閃過一抹頑劣。
“不行,我實在是受不了了,這幫人讀聖賢書讀傻了吧?連好賴話都聽不出來?”
此時,前方那名山羊鬍老生正講到興頭上,他對著周圍的人大聲疾呼:
“諸位同窗,此等奇文,我等應當聯名請願,請張助教將其定為‘特等’,供全書院傳閱研習。這才是真正的文以載道,這才是咱們社稷書院的脊樑啊!”
“對!聯名請願!”
“此文當浮一大白!”
群情激憤,氣氛莊重得像是要搞什麼起義。
“噗……哈哈哈哈!”
一聲極其不和諧、甚至帶著幾分狂放的笑聲,突然從人群后方炸響。
這笑聲太突兀,也太放肆,瞬間就把那股子莊重的學術氛圍給衝了個稀碎。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了過來,死死地盯著柳樹下的祁亮和許清流。
山羊鬍老生臉色一沉,看著這兩個面生的小子,厲聲喝道:
“哪來的黃口小兒?竟敢在此喧譁!沒看到大家正在參悟真意嗎?簡直是有辱斯文!”
祁亮直起身子,也不躲了,他一邊笑一邊往前走,笑得眼淚又流了出來。
“參悟真意?哈哈,老頭兒,你剛才說這文章是在痛斥官場腐敗?”
山羊鬍老生挺起胸膛,一臉的正氣。
“那是自然!字裡行間皆是憤懣,非大志曏者寫不出來。你這小輩懂什麼?”
祁亮走到展示板前,指著那篇墨跡還沒幹透的文章,轉過頭看著眾人,臉上的嘲諷毫不掩飾。
“那本公子今天就給你們翻譯翻譯,什麼叫真意。”
他清了清嗓子,學著剛才那老生的腔調,卻用最直白的話說了出來:
“這句偶涉庖廚之所,意思是我昨天下午去了趟廚房。這句竊籠中之餌,意思是我順手偷了兩塊綠豆糕。”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他。
祁亮指著那句被解讀為痛斥官場的話,笑得更歡了:
“至於這句陳腐之氣直衝霄漢,那是因為那綠豆糕是陳年舊豆子做的,都發黴了!一股子餿味兒!”
“我吃了一口差點沒吐出來,所以才說它損清腸,明白了嗎?這就是篇吐槽食堂伙食差的日記!”
靜。
死一般的靜。
原本喧鬧的院落,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晨風吹過,宣紙嘩啦啦地響,像是在嘲笑在場的所有人。
山羊鬍老生的臉,從紅到白,又從白到紫,最後變成了醬紫色。
他指著祁亮的手都在哆嗦,嘴唇顫抖了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個字來。
周圍那些剛才還跟著點頭稱讚的書生,此刻一個個像是吞了蒼蠅一樣,臉色難看至極。
他們剛才在幹什麼?
他們對著一篇寫偷綠豆糕的文章,又是作揖又是感慨,還解讀出了治國理政的大道理?
這種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覺,讓這些平日裡自詡清高的才子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你胡說八道!”
一名書生反應過來,漲紅著臉喊道。
“這種筆力,這種辭藻,怎麼可能是寫這種……這種腌臢事!”
祁亮冷笑一聲,從袖子裡摸出昨晚剩下的那半塊綠豆糕,直接扔到了那書生腳下。
“不信?你自己聞聞,是不是一股子黴味兒?這文章就是我昨晚寫的,許清流就在旁邊看著,不信你問他。”
許清流站在一旁,感受著周圍那幾十道殺人般的目光,心裡嘆了口氣。
祁亮這小子,是真的一點後路都不給自己留啊。
“確實是祁兄所作。”
許清流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刀。
這一刀,徹底把這幫書生的遮羞布給撕爛了。
“豎子!你竟敢戲弄我等!”
山羊鬍老生終於爆發了,他猛地一跺腳,指著祁亮破口大罵:
“拿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用這種華麗辭藻包裝,你這是在羞辱聖賢書!你這是在羞辱社稷書院!”
“羞辱你們?”
祁亮收起笑臉,眼神變得冷冽起來。
“本公子只是隨便寫了點東西貼上去,是你們自己沒腦子,非要往上面湊。”
“怎麼,貼在這塊板子上的東西,就一定是金科玉律?張鶴年放個屁,你們是不是也要研究一下那是哪種治世之音?”
“你……你竟敢直呼助教名諱!”
“打他!這小子太狂妄了!”
幾個年輕氣盛的書生已經挽起了袖子,臉色猙獰地圍了上來。
他們太丟臉了,這種羞憤感必須透過暴力來發洩。
祁亮斜著眼看著他們,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玉佩,臉上沒有半點懼色。
許清流也微微側身,腳下發力,隨時準備應對沖上來的書生。
就在這劍拔弩張、衝突一觸即發的時刻,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聲威嚴的冷喝:
“聚眾喧譁,成何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