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必須單幹
顧白垂下眼簾。
他當然明白,師兄這番話,是在手把手教他亂世草莽的求生法則。
忠君愛國都是虛妄,兵荒馬亂的年頭,自己手裡的刀子和地盤才是唯一的真理。
只是,嚴聽雨的格局,終究還是被這世俗給困住了。
退路?
偏安一隅?
顧白現在的野心,早就被諸業錄和那恐怖的行炁天賦撐得比天還大。
一旦將來在這滔天亂局中攫取到足夠多的經驗,將職業升格,解鎖出傳說中執掌一方的地上神官……
到那時,他要的就不只是一個能自保的滬縣老巢。
他要成為這座城池無論是水下還是陸地,絕對的主宰!
顧白重新抬起頭,將滿腔的野心盡數收斂,謙遜地笑著。
“師兄儘管把心放回肚子裡,家裡的盤口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是咱們兄弟的基本盤,天王老子來了也掀不翻。”
嚴聽雨讚許地點點頭。
兩人說話間,腳步已經停在一座深宅大院前。
這裡原本是漕運總督的別府,如今那塊鎏金牌匾已被強行摘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黑底紅字嶄新牌匾。
都水廳。
嚴聽雨指著那塊黑底紅字的嶄新牌匾,悄然貼近顧白耳畔。
“這次鎮龍司,可是家底都掏出來了。地方好,編制更是給得足。兩千戶,三把總,九位總旗。每個總旗底下再設九部,林林總總算下來,那是數千號人馬。”
“可這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這幾千人裡,五成是許明義從水師裡硬抽出來的悍卒。這些人熟水性,懂戰陣,那是人家千戶大人的心頭肉、嫡系軍。”
“三成,是咱們臨江府三教九流招安來的武人莽漢,全是些刀口舔血、有今天沒明天的粗胚。”
“剩下那兩成,全是京都調來的精銳。旱鴨子,下水就沉,但個頂個的殺人技練得爐火純青。這些人,那是蘇和斟安插進來的釘子,專門盯著的眼線!”
顧白眼眸微斂,心底飛速盤算起這筆爛賬。
一個區區都水分廳,硬生生搭出了個小朝廷的架子。
水師兵丁、江湖草莽、京都精銳,再加上背後的許明義和蘇和斟。
四方勢力犬牙交錯,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這以後的日子,怕是得在刀尖上跳舞。
嚴聽雨重重拍了拍顧白的後背。
“小九,你身上披的雖只是個從九品的一層皮,但在這滬縣的地界上,你手底下攥著車行,捏著龍王會。強龍不壓地頭蛇,哪怕是上面派下來的千戶,也得掂量掂量你手裡的本錢,給你留足三分薄面。”
“以後遇著事,多長几個心眼。左右逢源的買賣,全憑你自己拿捏。師兄我能在明面上護你周全,可真到了抽刀子拼命的暗巷裡,剩下的血雨腥風,你得自己扛。”
顧白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師兄的教誨,小九刻在骨頭裡。”
兩人相視片刻,並肩跨入那扇大門。
……
入夜,臨江碼頭。
江風嗚咽。
碼頭上火把連天。
上千號都水廳的兵丁黑壓壓地聚在岸邊,正分批登船。
這些所謂的戰船,不過是臨時徵調來的平底商船。
船舷兩側粗糙地釘上了厚實的擋水木板,包了一層鐵皮,勉強湊出了幾分樓船水師的威風。
總旗主船的甲板上,人頭攢動,烏煙瘴氣。
百十條漢子擠在一起。
水師兵丁按著腰刀滿臉桀驁,草莽漢子互相拼酒,角落裡甚至還盤腿坐著幾個和尚老道。
顧白斜倚在陰影深處,雙手抱胸。
他的目光隨意掃過船尾。
那是一個半大少年,正踩著纜繩,衝著幾個江湖客唾沫橫飛地吹噓。
胡三孃家那個少年。
少年腰間明晃晃地掛著一塊銅牌,上頭刻著兩個篆字。
系蛟。
那是一旦發現深水異獸,必須咬著匕首躍入江中,去和妖物搏命的差事。
顧白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視線越過桅杆,顧白的餘光又捉住了一個剪影。
不遠處的木桶堆旁,靠著個身形單薄的少年。
那人頭戴破氈帽,帽簷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可那截露在外頭的脖頸,在火光映照下白膩得反光。
沒有男人的喉結起伏,那雙手指更是纖細修長。
顧白的目光看清了帽簷下那張沾著幾抹黑灰的臉龐。
蘇怡歆。
何永那個寶貝徒弟。
顧白視線下移,落在這丫頭腰間的號牌上。
聞波。
負責貼著底層船艙,監聽水底暗流與異獸遊動的哨探位。
顧白眼底掠過恍然。
何永大半輩子走鏢,練的就是這手聽水辨位的絕活。
蘇怡歆得了何永的衣缽真傳,領這個位置倒也算得上專業對口,能提前預警敵襲。
只是……
顧白環顧四周。
身邊全是一群粗野漢子。
這姑娘家女扮男裝混進死人堆裡,簡直就像是一隻跳進狼窩的白羊。
這丫頭為了湊亂世的熱鬧,膽子未免大得沒了邊。
不過細想,何永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既然敢放這丫頭出窩,必然在暗處給她留了保命的底牌。
顧白收回視線,低頭摩挲著腰間那塊腰牌。
護水。
聽著是個風苦差,內裡卻是一塊肥肉。
這都水廳的規矩,分工卡得死死的。掛著系蛟牌子的,那是純粹的消耗品,拿命去填水獸水鬼的血盆大口。
祭瀾位則是趴在桅杆上吹冷風,看水路、觀天象、避暗礁的眼線。
唯獨這護水衛,乾的是水上巡警兼稅官的活計。
等前頭那幫煞星把江面上的硬茬子啃乾淨了,他們再大搖大擺地上船。
查路條,驗貨物,點人頭。沒問題,高抬貴手放行。
有問題,連船帶貨全盤吃下。
眼下許明義可是砸了鐵令,只要是洋人的船,那就必須有問題。
這等同於拿著聖旨去打劫。
只要存了心思撈偏門,這就是個日進斗金的絕對肥差。
可這滿是銅臭味的差事,在顧白眼裡,卻索然無味。
他的底氣,是腦海中那捲諸業錄。
系統要的是真刀真槍的搏殺的歷練。
按部就班地跟在總旗的屁股後面撿漏,光靠衙門賞下來的那三瓜兩棗、幾粒下品丹藥,根本填不滿他那些職業晉升的無底洞。
必須單幹。
顧白暗自盤算著脫離大隊的法子。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踏破了甲板上的喧鬧。
總旗石宗偉按著腰刀,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大步自船樓方向走來。
這漢子眉頭緊鎖,沿途一腳踹開幾個擋路的兵丁,嘴裡罵罵咧咧了兩聲,徑直停在了顧白身側。
顧白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個標準的禮。
石宗偉反手一揮,將身後的親兵盡數屏退。
“白爺,這破船艙底泛上來的餿味,燻鼻得很吧?”
顧白脊背微挺,神色如常。
“無妨,同在一條船上,皆是自家搏命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