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尋仇與否,全看你自己怎麼掂量
就在顧白即將踏出紙紮鋪後院的那一瞬間。
“對了。”
周同業的話在背後冷不丁地飄起。
“這次託關係查你姑姑的事兒,我順藤摸瓜,意外從泥巴里拽出了一截帶血的爛根。”
“想聽聽不。”
顧白前行的腳步僵在住。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直直刺向周同業。
“哪方面的。”
周同業似笑非笑地說道。
“你爹。”
輕飄飄的兩個字結結實實地砸在顧白的天靈蓋上。
腦海中,那些塵封在巴蜀老宅裡的殘缺記憶,瞬間倒灌而出。
顧白強行將渾身緊繃的肌肉一點點放鬆。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走回桌旁,坐了回去。
“得聽聽。”
對於顧白而言,原主腦海中關於那個男人的記憶碎片,實在太過稀薄貧瘠。
除了那張能引得臨江府大姑娘小媳婦頻頻側目的俊俏臉皮,便只剩下爛賭鬼、敗家子這些令人不齒的標籤。
最後輸得傾家蕩產,把家裡的女眷賣了個乾淨,自己也一口氣沒喘上來,死在了賭場的偏房裡。
周同業吐出一口濁氣。
“你當真以為,你爹就只是個天生爛了心腸的敗家子?”
“你懷裡揣著的那件老物件,早幾年就被人聞著味兒盯上了。”
“這江湖水深,下九流裡專門有一幫吃做局這碗飯的活閻王。這群人,眼睛比鷹毒,鼻子比狗靈,誰家祖墳裡埋了什麼,誰家床底下藏了什麼好貨,他們一清二楚。”
周同業的手指在石桌上畫了一個圈。
“你家當年老底子厚實,你爹如果是個死腦筋,只肯守著祖業安安穩穩過日子,這幫人還真就找不到下嘴的縫。”
“可他們給你爹量身定做了一副套馬索,硬生生把他引進了銷金窟,讓他在裡頭爛賭。”
“你仔細想想,你爹是不是有那麼一段時間,風光無限,豪擲千金?”
顧白閉上雙眼,眉心擰成一個死結。
原主塵封在腦海最深處的記憶,伴隨著這句提醒,翻湧泛起。
那是原主八九歲的時候。
俊俏的男人春風得意,每天夜裡大搖大擺地跨進門檻,手裡提著成捆的現大洋。
宅子裡流水席連擺了半個月,濃妝豔抹的姨太太一房接著一房地抬進門。
西洋的留聲機、精緻的八音盒、刺鼻的香水,那些稀罕的洋玩意兒,成箱成箱地堆在院子裡。
顧白緩緩睜開眼,他微微頷首。
“大約是我八九歲那陣子。他每天夜裡都帶著大把的錢回來,宅子裡多了好幾房姨太太,還天天給我帶各種見都沒見過的洋玩意兒。”
周同業譏諷地笑著。
“那就是他贏錢的日子。”
“當年他們設局,先用大把的真金白銀做魚餌,讓你爹贏。人吶,一旦一晚上能在牌桌上贏出別人三輩子掙不來的金山銀海,魂就飄了。”
“看慣了一夜暴富,還能瞧得上土裡刨食掙來的正經小錢嗎?”
“等胃口撐大了,人也養廢了,也就到了這幫人收網宰豬的吉日。贏了想贏更多,輸了就紅著眼想翻盤。越輸越想翻,越陷越深,直到連骨髓都被人家拿去熬了湯。”
周同業一頓,冷聲說道。
“把你爹設計成這副德行的,是劉家。”
“劉家?”
顧白咀嚼著這兩個字,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宅門裡那些彎彎繞繞。
“張家大太太那個劉家?”
周同業點了點頭。
“在臨江府,除了那個靠撈偏門、開煙館賭場發家的劉家,還能有哪個。”
“劉家想要你家傳下來的寶貝,可這種豪門大戶怕硬搶吃上官司,惹得一身腥臊,所以選了這麼一條陰毒的路子。先做局讓你爹欠下一輩子都還不清的閻王債。”
周同業嘆了口氣,目光中透出幾分惋惜。
“走投無路之下,你爹先把顧萍兒賣了。只不過你姑姑是個生了七竅玲瓏心的聰明人。她提前嗅到了味兒不對,把這青銅蓮瓣貼身帶走,死死捂著。如若不然,這玩意兒早晚得讓你爹親手供奉到劉家人的桌案上。”
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在這間紙紮鋪後院被徹底撕開。
“你真當張家是開善堂的?”
“張家接納你姑姑進門,一半是饞她手裡藏著的寶貝,另一半……也是劉家大太太在背後推波助瀾,把人弄進張家,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熬,慢慢榨!”
顧白沉默了。
夜風吹得院子裡的枯樹枝丫嘎吱作響,卻吹不散他周身漸漸騰起的陰寒。
原來如此。
他原本沒想這麼多。
只當這具身體的親爹是個無可救藥的敗家子,只當姑姑入張家是為了還債,只當這是家道中落的必然。
誰能想到,這背後竟是一張精心編織、吃人不吐骨頭的大網。
毀家紓難,骨肉分離。
不是天災,全是人禍。
顧白再次點了點頭。
沒有歇斯底里的怒吼,也沒有拍案而起的狂怒。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這賬,我記下了。”
周同業見過太多江湖上的刀光劍影。
只看顧白這副模樣,便了然這年輕人心中已然做下了決斷。
“尋仇與否,全看你自己怎麼掂量。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如今的張宅,就是個馬上要炸的火藥桶。”
“老太爺肯定捂著自己的驚天秘密。那個張明臺,這次帶著東瀛人回滬縣,絕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至於何永……”
周同業刻意頓了頓,深深地看了顧白一眼。
“你倆雖有些過命的交情。但他骨子裡,終究是張家養出來的紅棍。”
顧白站起身,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多謝六師兄點撥。”
周同業的手掌在半空中煩躁地揮了揮,滿不在乎地打斷了這番客套。
“都是自家同門,扯這些酸腐作甚。”
“你只管記住,日後若是再撞見這幫設局的,或者是那些撈偏門的頂尖高手,千萬要把招子放亮!這世道,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明晃晃的刀子,而是那些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多少不可一世的狠角色,不知不覺就邁進了人家的殺局裡,等回過神來,一輩子就已經爛透了。”
顧白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極為端正的江湖禮。
他沒有再多留半刻,乾脆利落地轉身,掀開氈簾,大步走出了紙紮鋪。
滬縣的夜風颳過臉頰。
顧白仰起頭,看了一眼夜空,撥出一口白色的濁氣。
“劉家。張家。”
四個字,被他嚼得粉碎,連帶著無盡的寒意,消散在冷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