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好一副龍筋虎骨
顧白這一禮,不拜鷓鴣柳的玄門手段,只拜那份渡英魂還鄉的錚錚鐵血。
鷓鴣柳慢慢轉過身。
老頭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誇讚道。
“小九是吧,無需多禮。”
他伸出手,在顧白寬厚的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
顧白卻紋絲不動,體內的行炁自動遊走四肢百骸,硬生生抗下了這份試探。
“嘖,好一副龍筋虎骨。”
“你師傅倒是好眼光,撈著個千金不換的好料子。這身底子,扔到戰場上去,絕對是個殺進殺出的虓虎猛將。”
“不過啊,這世道亂成了爛泥糊塗,靠天靠地靠祖宗都不管用。這年頭,還得是自己個兒把腳跟狠狠扎進泥裡,立住了,才是真的。”
顧白身子繃得筆直,再次抱拳相擊。
“晚輩謹遵教誨。”
隨著時間推移,這野駝嶺腳下,竟陸陸續續又冒出了幾道身影。
風沙中走來一個白淨老頭,揹著個竹簍,手裡捏著一根探路拐,在滿地生石灰裡走得不急不緩。
苗二立刻在顧白身側解說起來。
“那位,採藥人老江。別看穿得寒酸,眼睛毒得能刮下地皮上的金霜,只要是上了層次的老物件、成了精的活法寶,都逃不過他那雙招子。”
“白爺,我瞧您這身法輕盈,也是個腿腳上的練家子。這位江老爺子,腳底下的功夫同樣上了大層次!這臨江府裡,能摸到他衣角的人,一雙手絕對數得過來。”
顧白沒有答話。
《諸業錄》帶來的敏銳感知早已開啟。
他清晰地察覺到,那個叫老江的採藥人,每一步踩在黃土上,腳底都有一股厚重的地炁在隱隱激盪,整個人與這方天地渾然一體。
絕對的高手。
還沒等顧白收回視線,一個胖老頭樂呵呵地溜達了過來。
這人腆著個大肚子,手裡居然提著兩個臭氣熏天的木桶,隔著老遠就能聞見那股刺鼻的惡臭。
周圍幾個兵丁被燻得連連後退,捂著鼻子直翻白眼,槍管都快端不穩了。
苗二拽住顧白的衣角直往後躲。
“白爺,躲遠點,這位更是個活閻王。人送外號,金湯客老海。”
顧白眉頭微皺,屏住呼吸盯著那兩個破桶。
金湯?
苗二看出了顧白的疑惑,急得直跺腳,苦著臉附耳過去。
“哪是什麼真金白銀啊!這位爺,早年是租界裡挑大糞出身的!您可千萬別嫌惡心,人家這是以汙穢入道,硬生生爬上了層次!他桶裡那玩意兒……”
“那是能蝕骨化血的天下奇毒!不管什麼玄門高手還是洋槍大炮,只要沾上他那一滴金湯,頃刻間化成一灘血水,大羅金仙來了也得連連搖頭!”
顧白望著那的木桶,心裡不禁翻起驚濤駭浪。
這大千世界,當真是三教九流皆可登天,連挑大糞的都能憑一桶汙穢煉出絕頂手段!
老江滿臉嫌惡地往旁邊跳開兩步。
“今兒出門真是忘了翻黃曆,好端端的一片野林子,全被這股子腌臢味給糟踐了。”
金湯客老海也不惱,臉上一團和氣地說道。
“老江啊,你這話可就不地道了。”他故意把木桶往前送了半寸,逼得幾個巡捕乾嘔著連連後退,“我這金湯再臭,好歹也是澆花養樹、反哺這方水土的寶貝。哪像你,天天挖地三尺,乾的盡是些斷子絕孫、損陰德的買賣!”
老江被噎得老臉漲紅,嘴唇直哆嗦,硬是憋不出一句整話。
老海得理不饒人,笑呵呵地繼續補刀。
“大家夥兒都是在這泥地裡刨食吃,誰也別嫌誰髒。但真要論起這民生大計,我老海甩你十條街!沒我這金湯日夜灌溉,你上哪兒採那些水靈靈的靈藥去?你還得管我叫聲恩人!”
火藥味眼看就要點燃這野駝嶺,一聲乾咳突然響起。
不過是兩聲老者咳嗽,老海臉上的戲謔與老江眼底的慍怒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人幾乎是同時轉過身。
“喲,眼拙眼拙,竟沒瞧見您老也在這兒!”兩人異口同聲,雙手抱拳深深作揖,“還望柳前輩莫怪!”
就連剛剛冒頭的一個橫魁梧拳師,一見那紙燈籠,也是二話不說,納頭便拜,態度畢恭畢敬。
顧白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切,心頭一片澄明。
在這玄奇詭譎的江湖裡,鷓鴣柳的功夫未必是最高的,那老江的奇門遁甲、老海的化骨毒水,或許都能在搏殺中佔據上風。
但這老頭身上的陰德,卻是實打實積攢出來的!
誰能不死。
這幫左道奇人,仇家遍地,指不定哪天就橫死他鄉了。
到了那一天,能把他們那一身爛肉縫合妥當,帶回故土落葉歸根的,唯有眼前這位趕屍匠!
得罪誰,也不能得罪送自己最後一程的擺渡人。
野駝嶺下,陰風呼嘯,眾人就這麼靜靜地站著。
顧白摩挲著懷裡那塊令牌,暗自盤算。
這些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能人異士,今日齊聚於此。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有滬縣衙門和鎮龍司這塊金字招牌在,後續趕來的三教九流只會越來越多。
“外面的,都進來吧!”
那是慶四爺的聲音。
“這是個精細活兒,得要幾個手上有真章的進來搭把手!”
外圍那些兵丁如蒙大赦,趕緊放行。
長槍交錯間,只將顧白、鷓鴣柳、胡三娘祖孫、老海以及老江幾人放了進去,其餘那些不夠分量的江湖客,則被無情地擋在了外面外。
義莊大堂內。
正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地立著八九個詭異的人形輪廓。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人。
他們渾身上下貼滿了密密麻麻的明黃符籙。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這些軀體的表皮已經發黑乾癟,順著撕裂的血肉裡,鑽出一簇簇濃密黑毛!
“活屍?”
鷓鴣柳眉頭一挑,手中的招魂鈴猛地一頓,那雙眼睛瞬間盯住那些黑毛怪物。
大堂右側的景象,卻比這些活屍更加觸目驚心。
席子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生死不知的漢子。
顧白一眼便認出,打頭那個牙關死咬的中年人,正是張家的大紅棍,何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