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周同業看了他一眼。
“心思是個好心思。可咱這行當,跟打拳拉車不一樣,講究的是老天爺賞飯,看的是命格和緣分。”
轉身走到身後的木櫃前,抽出幾本線裝書。
“風水堪輿這路子,哥哥我也只是個二把刀,這幾本破書你先拿去翻翻。至於這扎紙的手藝嘛……”
周同業忽然咧嘴笑了。
“這可是祖宗傳下來的壓箱底絕活。念在咱倆是自家兄弟,我可以讓你上手摸摸門道。”
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你斷然是學不會的。”
顧白眉頭微挑。
學不會?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神秘莫測的《諸業錄》。
只要是能稱之為行當的手藝,這伴隨他穿越而來的金手指,就絕沒有啃不下來的硬骨頭。
一把小刻刀,連同一截翠竹,被徑直塞進顧白手裡。
“扎紙第一步,立骨。”周同業抱起雙臂,一副準備看笑話的姿態,“拿著刀,順著竹理往下走,把它劈成頭髮絲那麼細的篦條。手要穩,氣要沉,斷了一根,骨架就不全。”
顧白雙指捏住刻刀,刀鋒抵住青竹截面。
手腕發力,刀刃切入。
一聲極其清脆的斷裂聲。
那原本堅韌的青竹瞬間失控炸裂,當場崩成四五瓣的廢竹,四下飛濺。
周同業憋不住笑出了聲,隨手又抽出一根嶄新的青竹,丟在顧白腳下。
顧白撿起竹子,再次下刀。
又斷了。
夜色深沉如墨。
鋪子裡,竹子斷裂的脆響此起彼伏,生生響了大半宿。
顧白額前的碎髮全被汗水浸透,腳邊已經堆起了一座綠油油的廢棄竹條山。
直到丑時過半,他才在一堆殘次品裡,強行拼湊出一個歪七扭八的骨架。
那架子東倒西歪,活像個被硬生生打斷了手腳的畸形兒。
周同業笑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揉著肚子走上前,端起一盆漿糊。
“來來來,骨頭湊合立完了,該糊皮肉了。”
顧白沉著臉,手指沾滿黏糊糊的漿液,抓起紙往那畸形的骨架上貼。
漿糊稍微抹多半分,紙張瞬間漚爛,化作一攤慘不忍睹的爛泥。
手腕稍微收點力,稍一拉扯,一下就撕出一條觸目驚心的大口子。
後半夜。
工作臺前。
顧白滿手乾涸的白漿,盯著面前那個折騰了一整夜的傑作。
那是一個四肢比例完全失調的紙人。
一隻眼睛大,另一隻眼眶卻深深凹陷,嘴角用硃砂胡亂勾勒,一直咧到了耳根。
這哪裡是引路伺候的童男童女。
這分明就是剛從十八層地獄血池裡爬出來的含冤厲鬼。
但這都不是最讓顧白心頭震動的事。
他閉上雙眼,意識轟然沉入腦海深處。
那本曾在生死關頭無數次救他於水火、古樸神秘的《諸業錄》,此刻正安靜地懸浮在虛空之中。
沒有金光閃爍。
沒有字元翻飛。
那個哪怕拉車、搬屍都能積攢經驗的神秘系統,毫無反應。
顧白盯著面前這具慘絕人寰的畸形紙紮,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
就算是三歲小兒和泥巴,好歹也算過了一遍手。自己劈了竹篾、立了骨架、糊了彩紙,這扎紙匠的整套行當流程,可謂是從頭到尾硬生生趟了一遍。
怎麼連半點動靜都沒有?
一把浸透了硃砂的筆被抓起。
顧白偏不信這個邪,手腕懸空,對準那紙人深陷的眼窩,狠狠一筆點了下去。
猩紅的硃砂在紙面上暈染開來。
顧白屏息凝神,意識再次沉入腦海。
虛空之中,那本古樸神秘的《諸業錄》依舊毫無動靜,連書頁的邊角都未曾翻動半分,彷彿完全將他無視。
一陣狂笑聲驟然響起,震得鋪子裡的火苗直竄。
周同業捂著肚子,笑得連眼淚都飆了出來,險些從椅子上栽下去。
“我的活祖宗誒,快別跟那破紙人較勁了,你看看它那副尊容,委屈得都快活生生哭出聲了!”
顧白手指一鬆,狼毫筆砸在桌面上。
“這等陰門手藝,哪是你這般練家子能硬學的。”周同業扯過一塊抹布,胡亂擦拭著指縫裡的白漿,一雙眼睛上下掃視著顧白。
“你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身霸道絕倫的橫練功夫,行炁如爐,名副其實的龍筋虎骨!如今又領了鎮龍司的差事,身上披著官家的虎皮。你整個人站在那裡,就是一座燒得滾燙的純陽八卦爐!”
周同業嘖嘖兩聲,連連搖頭。
“這些個借陰氣成事的物件,躲你還來不及。你手指頭還沒碰上去,上頭那點微末的靈氣就被你的氣血給衝散了。所以我一早就斷言,你絕對學不會。這武行的底子太深,徹底斷了你吃這碗陰間飯的緣分。”
顧白長長吐出一口胸中濁氣,扯過一張幹紙,用力抹去手背上的漿糊。
既然老天爺不賞這口飯,硬把碗往嘴裡塞也是徒勞。
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包袱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進顧白懷裡。
“紙紮的門道你學不會,這些破書你且兜回去當話本看。”
“反正哥哥我對這尋龍點穴的勾當也是一知半解,能不能從泥沙裡淘出金子,全憑你自個兒的悟性。”
顧白單手拎緊包袱,轉過身,抬腳便要跨出那高高的門檻。
“慢著。”
身後那憊懶的語調驟然一斂。
“你姑姑那邊,眼下遇上了大麻煩。”
顧白懸在半空的腳步頓住。
他迴轉過身,眼底那股殺意瞬間翻湧上來,目光釘在周同業臉上。
“怎麼個章程?”
“洋人背後的那些髒手,陰毒著呢。”
“你入鎮龍司的訊息一傳開,洋人明面上的路子被堵死了,自然只能往陰溝裡下刀子。這兩日黑道上瘋傳,說當年有一件能‘固龍脈’的絕頂法器,就藏在你姑姑手裡。”
“如今這臨江府,上至達官顯貴,下至江湖神棍,無數雙貪婪的狗眼全死死盯著即將到來的張宅大壽。想發絕戶財的,想逆天改命的,全都在磨刀霍霍。”
顧白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借全江湖的刀來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