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他們不修武道，修的是殺道
周同業率先跳下馬車，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反手將門簾替顧白撩起。
迎面撲來的，除了腥臊刺鼻的汗臭，便是鼎沸的人聲。
“瞧見沒，這片地界，明面上歸官府，暗地裡的規矩全是徽商幫的吳老四在定。”周同業壓低呢絨帽簷，眼神隨性地掃過四周密密麻麻的商鋪攤位。
顧白邁步下車，目光隨著周同業的指點掠去。
“整個滬縣，一多半的米麵糧油得看他的臉色過江。這主兒被人供著叫四財神。有意思的是，他明明是個算盤打得震天響的徽商，偏偏就好那一口又麻又辣的川菜。”
周同業拿手肘碰了碰顧白，笑容裡透著幾分深長意味。
“他跟那天你去的川鄉酒樓的楊掌櫃，是磕過頭、換過帖的過命兄弟。你那天從浦山領回來送回家的吉祥少爺，可是楊掌櫃九代單傳的獨苗！吳老四放出風來了，要找個時間擺大宴，當面好好承你這個情。”
顧白心中微微一動，眼底閃過恍然。
當時自己不過是隨手把那個嚇破膽的半大孩子送回家，權當是積點陰德。
沒成想，這不經意間灑下的水，竟在這節骨眼上，生生澆出了一張盤根錯節的人脈大網。
兩人沒再多話，仗著身形魁梧，硬生生擠開看熱鬧的人牆，站到了法場最前排。
青石高臺上，兵丁長槍林立，死死壓著二十來號披頭散髮的死囚。
最前頭並排跪著六個金髮碧眼的洋人，昔日裡趾高氣揚的租界老爺，此刻像被抽了脊樑骨的爛泥，褲襠裡洇出一片腥臊的水漬。
顧白的視線卻沒有落在那幾個洋鬼子身上。
他的目光，釘在死囚身後的幾個劊子手身上。
一股毫無由來的寒意順著尾椎骨竄上後腦勺。
這股陰冷，甚至比當初那個邪門車伕陳實在他車上時，還要濃烈、還要刺骨！
這些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的劊子手，難不成也跨過了尋常人的門檻，上了層次？
周同業餘光瞥見顧白緊繃的下頜線，便猜透了他的心思。
他湊近顧白耳畔，聲音壓得極低。
“看出門道了？這幾個，全是用人命喂出來的好手。劊子手這行當，跟仵作一樣，吃的是祖傳的陰門飯。他們手裡握著的鬼頭刀，傳了不知道多少代，飲的血多了，那刀本身就成了聚煞的老物件。”
周同業下巴微揚，點向正中間那個光頭劊子手。
“你看那禿子，渾身皮肉鬆垮垮的，站沒站相，可他那雙死魚眼只要往人脖頸子上一搭，瞬間就能摳出骨縫的準星。以前這行當有句老話，叫‘殺人九十九，封刀不回頭’，怕的就是殺孽太重，晚年遭報應被厲鬼索命。可如今這世道早爛透了，哪還有什麼規矩？”
顧白將體內被激起的悸動強壓下去。
“他們不修武道，修的是殺道。這股子煞氣一旦養成了，一刀揮下去，鬼神都得愁斷腸。”周同業冷笑一聲，目光重新投向監斬官。
高臺上，坐在太師椅裡的紅袍官員眯眼看了看日晷，一拍驚堂木，抓起案上的硃紅令箭，狠狠擲在地上。
竹籤落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時辰已到，問斬！”
法場周圍瞬間如同滾沸的油鍋炸裂開來。無數雙枯瘦的手臂高高舉起，青筋暴起，百姓們聲嘶力竭地怒吼咆哮。
“殺得好！”
“活劈了這幫黃毛畜生！”
“大乾萬歲！”
幾名劊子手面無表情地端起粗瓷海碗，仰頭灌下一大口劣質燒酒，細密的酒霧猛地噴在暗紅色的刀刃上。
烈日當空，鋼刀倒映出刺眼的寒芒。
手起，刀落。
沉悶的肉體斷裂聲幾乎同時響起，六顆黃毛頭顱滾落石板，猩紅的鮮血宛沖天而起，化作一陣血雨紛紛揚揚地灑下。
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叫好聲，緊接著，外圍不知誰點燃了成串的鞭炮，炸響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就在這煙霧繚繞、血腥氣沖天的當口，異變突生。
幾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男人突然不顧一切地撞開官兵的長槍封鎖，連滾帶爬地撲向高臺。
“滾開！別擋老子的道！”
他們從懷裡死死掏出幾個乾癟發黃的白麵饅頭，雙眼通紅，拼命將饅頭按進地上那片還在冒著熱氣、黏稠的洋人血泊中。
雪白的饅頭瞬間貪婪地吸飽了鮮血，變成一團團令人作嘔的暗紅色肉塊。
當先的一個漢子將血饅頭捂在胸口，衝著驅趕的兵丁癲狂地大喊大叫。
“洋人的血！洋人吃牛肉長大的，這血火氣一定大！勁道足！我爹的癆病有救了！有救了啊！”
還沒等兵丁的刀背砸下，這幾人已經死命鑽開人群，瞬間消失在擁擠雜亂的弄堂深處，只留下一串癲狂的笑聲。
鞭炮的硝煙與刺鼻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嗆得人睜不開眼。
周同業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他望著那幾個背影消失的方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愚昧啊……這大乾朝的病，病在骨子裡，病在心頭上，唯獨沒病在這副皮囊上。肉體的傷，哪怕是洋槍洋炮打出的血窟窿，熬一熬、敷點藥也能長好。可這人心一旦愚昧了，便是華佗再世，也開不出一劑能治本的藥。”
顧白負手立在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石板上那灘被蘸得斑駁的血跡上。
喧鬧的法場，沸騰的人群，滾落的人頭，還有那幾只染血的饅頭。
這一切荒誕而殘忍的畫面，深深刻進了他的腦海。
良久，顧白收回視線。
他緩緩轉過身，聲音低沉。
“師兄，走吧。”
兩人硬生生擠出那片幾乎癲狂的人海，顧白低頭瞥了一眼鞋沿沾上的暗紅泥濘，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周同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嫌惡地捂住口鼻，加快了步頻。
“張家老太爺的大壽，定在什麼日子？”
顧白的聲音從喧囂的餘波中穿透過來，透著一股子冷厲。
周同業順手將帕子塞回口袋。
“三月初八。這日子你得好好備著。張家不比尋常門庭，那是盤踞滬縣幾十年的大宅門，規矩繁如牛毛，門檻極高。不過嘛……”
周同業話鋒一轉。
“以你如今在臨江府這黑白兩道通吃的身段，這門檻，咱們想怎麼跨就怎麼跨。那位號稱四財神的吳四爺，今早特意託人往我這遞了話，三月初八那天，他會親自到場給你撐場子。張家那幫遺老遺少想給你下絆子，也得先掂量掂量吳四爺手裡的真金白銀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