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令子來了,等著吧
顧白感嘆,窮文富武,古人誠不欺我。
車行每個月拼死拼活拉下來的那百十來塊大洋份子錢,在這等駭人的消耗面前,連買一副好藥的邊都摸不著。
到底去哪弄大錢?
這念頭剛在腦子裡打了個轉,虛掩的門板被人撞開。
小江北闖了進來,粗布短褂前後都被汗水溻透了,胸膛劇烈起伏著。
顧白反手抄起桌上的粗瓷茶壺,倒了碗涼茶推過去,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別慌,把氣喘勻了。出什麼事了?”
小江北猛灌了一大口涼茶,隨手抹了一把嘴丫子,做賊似的四下看了一眼,這才把身子探過桌面,聲音壓得極低。
“算盤徐那邊遞暗話過來了!二月十六,牙行和龍王會那幫狗雜碎,要往浦山那個鬼見愁裡頭弄人!他聽說是上頭那位令子馬上就要到地界了,所以讓我傳話告訴你,要抓人得趁那天,那天人齊!”
顧白眼神驟然一緊。
“弄人?往哪送?送多少?什麼來路!”
小江北眼底閃過痛恨。
“二三十個!全他媽是十歲出頭的半大娃娃!說是選出來的上等貨色,送進那吃人不吐骨頭的鬼見愁,去給洋人試工!”
顧白瞳孔一縮,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試工?
前陣子這幫人往深山老林裡運的還是一具具死屍,如今活不露面的洋人,胃口越吃越大,竟把主意打到了活生生的童男童女身上!
這幫掛著租界牌照的洋狗,連最後一點人皮都不打算披了,簡直喪心病狂到了極點!
顧白站起身。
“這事兒一刻也不能耽擱!小江北,你現在立刻去跑腿,把慶四爺、陸掌櫃,還有瓊華道長,全給我請到周掌櫃的紙紮鋪去!要快!”
小江北重重地點了下頭,二話不說,掉頭就扎進了弄堂外。
顧白扯過一件外衫披在肩上,腳下生風,直奔六師兄周同業的紙紮鋪。
一腳踹開虛掩的店門。
周同業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杆硃砂筆,慢條斯理地給一個金童點著眼睛。
顧白一步跨到櫃檯前。
“六師兄,活兒來了。龍王會和牙行二月十六要往浦山填二三十個活童,給洋人當引子。那幫畜生等不及了。”
“牙行這幫孫子,平素裡敲骨吸髓也就罷了,這回是真想絕戶啊。”
周同業手腕陡然懸停,狼毫筆尖滯在半空。
一滴刺目的硃砂砸在金童的紙面上。
他那張臉龐隱隱抽搐,眼底透出一股森冷的殺機。
顧白咬著後槽牙接上話茬。
“信爺走得乾淨,沒給那幫畜生留下半點線索。浦山裡頭水深,洋人探不出深淺,這是病急亂投醫,打算拿活人當耗子,用邪法子硬趟虛實了。”
正僵持間,門外冷風猛地倒灌,吹得滿屋紙人嘩啦啦作響。
三道人影幾乎是踩著風眼邁過門檻。
陸民和提著藥箱,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慶四爺一身玄色巡防制服,盤著核桃,步伐極重。
身旁的瓊華道長一甩拂塵,清瘦的面容上罩著一層寒霜。
沒人客套,幾人拖過長凳,分坐八仙桌旁。
周同業拿眼梢掃向顧白,示意他重提話頭。
等顧白將那二三十個鮮活童男童女的訊息一字一句倒出來後,逼仄的屋內只能聽見粗重的喘息聲。
一聲悶響。
兩枚盤得油光水滑的獅子頭核桃,在慶四爺寬大的手掌裡生生爆成一攤碎木渣。
“這幫雜碎!平日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們跟著洋人喝點殘湯剩水也就罷了。這會兒居然敢勾結洋狗,動孩子們的命!”
瓊華道長冷哼一聲,拂塵甩在臂彎,眼眸半闔。
“貧道修的是出世法,看的是入世人,平日我又收留照顧孤兒。這種斷子絕孫的腌臢事,貧道管定了。”
陸民和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間盡是化不開的愁雲。
“管,肯定得管。可眼下上頭沒有令子下來,咱們若貿然動手,就是壞了規矩,名不正言不順。”
顧白拳頭砸在膝蓋上。
“這都半個月過去了!什麼狗屁令子,爬也該爬到了吧?”
“去他孃的規矩!”
周同業一腳踹翻了身旁的炭盆,猩紅的火星子四下飛濺,他滿臉暴戾。
“上頭那些吃人飯不拉人屎的王八蛋,早就被洋人的堅船利炮嚇破了膽,滿腦子都是怎麼給人當重孫子!”
慶四爺氣極反笑,眼底滿是輕蔑。
“怕洋人怕得要死,生怕得罪了那幫金髮碧眼的太上皇。要我看,讓我坐衙門裡那個位置,不出三天,這滬縣地界上的洋狗我給他殺個乾乾淨淨!這一猶豫一扯皮,令子指不定卡在哪條道上發黴呢。”
聽著這些大逆不道的話,顧白心頭一震。
殺官、造反、抗命。
這些字眼在平日裡若是漏出半點風聲,是要掉腦袋的。
可如今,他們當著他的面,毫不避諱地破口大罵。
直到這一刻,顧白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從有了姚門弟子的身份,這幫亂世中的狠人算是徹底向他掀開了底牌,將他當成了過命的骨血。
顧白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
“那咱們就只能乾等著?沒幾天就到二月十六了,難不成就眼睜睜看著幾十條娃娃的命填進那個鬼見愁裡!”
周同業咬著牙。
“當然得救!老子把話撂在這,要是二月十六令子還不來,這規矩老子不守了!大不了咱們幾個拼了這條命,直接殺進浦山,把牙行和龍王會那幫雜碎挫骨揚灰!”
“同去。”
“算我一個。”
幾人霍然起身,殺氣在狹小的紙紮鋪裡轟然炸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牆角處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輕響。
那個掛在牆角鎮店的扎紙靈官,塗著重彩的慘白紙臉竟向左一偏。
緊接著,那隻用竹篾撐起的薄紙耳朵,詭異地向上翻折了兩下。
周同業臉色微變,立刻豎起兩根手指,壓在唇邊,示意眾人噤聲。
屋內瞬間落針可聞。
“怎麼回事?”慶四爺壓低嗓音,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劍柄,目光凌厲地環視四周。
周同業盯著緊閉的門縫,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令子來了,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