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小白有個不情之請
一個多時辰的光景。
換作尋常漢子,早該筋斷骨折、嘔血不止,可顧白卻像是不知道疲倦,一次次被掀翻,又一次次以更加悍不畏死的姿態猛撲上去。
痛楚?
早就麻木了。
此刻顧白的腦海中,只有那面虛幻的【諸業錄】古卷在瘋狂震顫。
每一次皮肉與青磚的殘酷碰撞,每一次被姚老爺那股沛然莫御的暗勁貫穿奇經八脈,古捲上代表【武師】的暗金字型便會爆出一團璀璨的光暈。
就在他後背再一次砸進落葉堆的剎那,腦海深處彷彿傳來一道脆響。
十三級!
感受著四肢百骸中憑空生出的一股滾燙熱流,正在瘋狂修復著撕裂的肌肉纖維,顧白染血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往上一咧。
就這短短一個時辰的單方面捱揍,抵得上他在這亂世中沒日沒夜苦熬數日的拼命!
這等實戰喂招的機緣,堪比神丹妙藥!
顧白呈大字型癱在泥濘的地上,大口大口地貪婪吞嚥著空氣,胸膛劇烈起伏,只剩下一隻手在半空中無力地搖晃,
“師父這手功夫……當真是深不見底!徒兒的底褲都被您老人家扒乾淨了,徹底服氣,死活不來了!”
姚老爺定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曾亂了半分。
老頭子垂下眼眸,看著爛泥般的顧白,那張向來威嚴的粗獷面龐上,罕見地透出毫不掩飾的喜愛。
“你這小王八犢子倒真是不賴。”老頭子緩步上前,“被我這般往死裡摔打了一個多時辰,換成鐵打的金剛也得散架,你居然還能咧著嘴笑得出來。你這一副虎骨龍筋,老夫今日算是開了眼了。”
姚老爺頓了頓。
“最後那兩下變招,藉著摔倒的勢頭藏著陰招,倒也算摸到了幾分形意的兇險門道,有點實戰的樣子了。今日你的肉身已到了極限,就到這兒吧。”
老頭子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顧白沾滿灰土的小腿,
“別裝死了,起來!往後每天還是這個點滾過來。後院的榆木劈柴不能停,什麼時候你一斧子下去,木頭從裡頭朽碎,外面卻不留白痕,這暗勁的門道,你便算是摸透了。”
顧白強忍著渾身骨頭散架般的酸楚,咬著牙一個鯉魚打挺翻身站起,雙腿雖在打擺子,脊樑卻挺得筆直。
姚老爺揹著手,目光轉向一旁晾著的幾張獸皮,
“至於吃食,我會吩咐後廚每日給你吊高湯備著。但武人練血,光靠死物填不飽那個無底洞。你得自己進老林子去尋些野味開葷,越是茹毛飲血的兇物,越能補足你這副虎骨龍筋的虧空,懂了嗎!”
顧白雙手抱拳,將腰身深深彎了下去,
“徒兒把字字句句都刻進骨頭裡了,多謝師父傾囊相授。”
姚老爺不耐煩地擺了擺那大手,轉身便往正堂走,
“少拍馬屁。趕緊帶著你那兩個討嫌的師兄一起滾蛋,別在這兒礙眼,耽誤老夫睡回籠覺。”
顧白咧嘴一笑,轉身與廊下等候的陸民和、周同業齊齊拱手行禮,這才邁著沉重的步子跨出了姚府那扇硃紅漆皮剝落的高大門檻。
剛出府門,涼風一吹,顧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半空中突然飛來一個物件。
顧白抬手一抄,是個透著股清苦藥香的青花瓷瓶。
“萬生堂秘製的不傳之秘,專治跌打損傷、活血化瘀。”陸民和雙手籠在袖子裡笑著說,“回去用烈酒化開,死命揉進皮肉裡,明日才不至於下不了床。”
顧白緊緊攥著瓷瓶,鄭重抱拳。
“謝二師兄賞藥。”
一旁的陰影裡,周同業慢條斯理地打量著顧白那副鼻青臉腫的慘狀,笑著調侃。
“怎麼樣,小白?老爺子這頓毫無保留的毒打,捱得爽不爽?”
顧白抬手抹去臉頰上的一道血痕,苦笑連連。
“痛快是真痛快,筋骨都像是被打碎了重組一回。但疼,也是真能要了人的老命。”
話音剛落,顧白臉上的笑意一收,原本鬆垮的脊背瞬間繃緊。
他轉過身,在一處無人的巷口定住腳步,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對著二人深深作了一個長揖。
“二師兄,六師兄。小白有個不情之請,想借二位的威風,幫我站個臺,撐個場面。”
周同業眼底閃過了然的精光。
他輕笑出聲,
“這麼大的陣仗,是為了你那位身陷泥潭的姑姑,顧萍兒吧?這檔子爛事,之前何永跟我提過一嘴。”
顧白抬頭,眼底閃過錯愕,隨即苦笑著點了點頭,
“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六師兄的法眼。不瞞二位,這事兒在我的心裡反覆熬煎了好幾天。思來想去,唯有一個破局的法子。”
顧白眼底泛起狠厲的兇光。
“那便是我親自下場,去大鬧一場!最好是裝成一個六親不認、只為了爭奪家產的混不吝,把事情徹底鬧大。只有把洋人和那些暗地裡盯著的鬣狗的目光,全部吸引到我這個貪得無厭的後輩身上,才能保全姑姑的性命和清白!”
巷子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周同業愣了半晌,突然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
他笑得連連咳嗽,用手用力敲打著旁邊的青磚牆壁。
“小白啊小白,你平時在街面上廝混的那股機靈勁兒去哪了?剛才在院子裡,是不是被老爺子把腦漿子都給摔勻乎了?”
周同業止住笑,臉色驟然一冷,目光死盯住顧白,
“何永那個沒腦子的大老粗出的餿主意,你也敢奉為圭臬?你以為裝個混不吝就能把火力全攬過來?在這人吃人的滬縣,你這般做,除了平白壞了你剛在字號裡立起來的名聲,連個屁用都不頂!洋人會因為你貪財就放過那個女人?天真!”
顧白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周同業,看著顧白那張因為震驚而慘白的臉,冷笑。
“鬧,肯定是得鬧的。但絕不是像你這般如潑婦罵街一樣去自汙,平白落了咱們姚門的下乘。”
周同業頓了頓,慢悠悠地說道。
“再熬個二十來天的光景,就是張家老太爺的七十大壽。張家在這滬縣,好歹算是拔了籌的商賈世家,這等整壽的排場,必定是鋪張得烈火烹油。更要緊的是,上頭派下來的那張令子,算算腳程,也就這幾日便要進滬縣的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