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說破大天去,武道無非層次二字
顧白垂下眼簾,信爺那張蒼老卻溫柔的面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是他昨天在江上,唯一要誓死捍衛的錨點。
“徒兒心裡明白。”
姚老爺倏地轉過身,雙手負於背後,寬大的長袍無風自動。
“既然入了我這道門,不管你前世今生是個什麼跟腳,三條鐵律,給我死死咬在骨頭縫裡。”
“其一,不許欺師滅祖,背信棄義。”
“其二,不許同門相殘,勾結外賊。”
“其三,本門核心武行手藝,無令絕不可私自外傳。”
“這三條,你可能做到。”
顧白抬頭,雙手抱拳,骨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弟子顧白,字字句句謹記於心。他日若有半點違背,管教我天誅地滅,死無全屍!”
誓言錚錚,擲地有聲。
姚老爺繃緊的面部線條瞬間柔和,朗聲大笑起來。
“好!乾脆利落。敬茶那種酸腐的虛禮全免了。從這一刻起,你就是我姚某人的第九個入室弟子。”
他隨手一指左側笑眯眯的男人。
“認認人。陸民和,你二師兄。往後在外頭若是惹了亂子受了傷,或者是修行上遇到過不去的坎兒,直接尋他請教。”
顧白轉身,畢恭畢敬地彎腰行禮。
“見過二師兄。”
陸民和連連擺手,眼角的笑紋深了幾分。
“行了行了,咱倆都是老熟人了,別整這些生分的虛套。往後有傷有病,二哥保你一口氣。”
姚老爺指尖一轉,點向右側的周同業。
“這位,你六師兄周同業。這小子武藝練得稀鬆平常,一身的通天本事,全落在那扎紙人的邪乎手藝上了。”
顧白再次轉身,深深作揖。
“拜見六師兄。”
周同業笑得燦爛,說道,“咱們本來就是過命的交情,如今再加這師兄弟情誼,以後這紙紮,師兄給你打八折。”
短暫的寒暄過後,大堂內的氣氛逐漸沉澱下來。
姚老爺重新落座,深邃的目光彷彿看到了極遙遠的地方。
“至於其他的同門,你心裡得有個底。”
他的嗓音變得低沉,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滄桑的厚重。
“你大師兄和八師兄,如今都在京城的渾水裡蹚著。一個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九門教頭,一個是恭親王府的頭號紅棍。”
顧白瞳孔微縮。
皇城根下的實權人物。
這師門的背景,簡直深得令人膽寒。
姚老爺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往下盤點。
“老三,是丐幫滬城分舵的傳功長老。老四在南市盤了個鐵匠鋪子,暗地裡倒騰些要命的真傢伙。老五帶著一幫出生入死的兄弟,常年在關外冰天雪地裡押大鏢。”
說到此處,姚老爺頓了頓。
“至於你七師兄……”
“那瘋子嫌國內的武林太悶,單槍匹馬提著刀,渡海去東瀛踢館子去了。”
顧白暗自心驚,眼角忍不住劇烈抽搐。
京城九門教頭、王府紅棍、丐幫大能、暗市軍火商、關外鏢局龍頭、東瀛踢館狂人……這哪是拜了個師父,分明是一頭扎進了一條深不見底的過江猛龍堆裡!
這等堪稱手眼通天的豪華陣容,哪怕是臨江府租界裡那幾位頤指氣使的洋人督察,真要碰上了恐怕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夠不夠硬。
狂喜在血液中翻湧。
從今往後,在這魚龍混雜、命如草芥的滬縣,老子也算是有了一座能遮風擋雨的鐵骨靠山。
姚老爺一揮寬大的袍袖,將顧白翻湧的思緒生生斬斷。
“人認全了,頭也磕了。既然入了我這道門,咱們就來點真格的。”老頭子目光灼灼,語氣不容置喙,“明兒個起,每日清晨後院劈柴三百根,雷打不動。除了站樁打拳,我再替你尋摸一門霸道的腿法,補齊你下盤的空門。”
顧白抱拳,背脊挺得筆直,應聲如鍾。
“徒兒領命!”
魁梧的身軀豁然起身,姚老爺大馬金刀地向著大堂深處走去。
“小白,跟我去後院。有些武行裡的生殺大秘,得趁早給你把路子蹚平了,免得日後練成個四不像的廢人。”
周同業伸了個懶腰,陸民和順手撈起桌上的醫書,兩人相視一笑,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頭。
……
後院空曠。
角落裡矗立著一根歷經風霜的老榆木樁子,表面佈滿刀劈斧鑿的暗紅痕跡。
姚老爺腳步一頓,霍然轉身。
“在你小子眼裡,這武藝若是練到了捅破天的境地,究竟練的是個什麼名堂?”
顧白眉頭微蹙,腦海中飛速閃過【諸業錄】中車伕行修的天賦,以及昨日與水鬼在江面上搏殺時的血腥畫面。
“力氣?”他試探著開口,目光微沉,“亦或是快若閃電的速度?再不然……便是一擊必殺的狠勁?”
姚老爺冷哼一聲,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一劃。
“似是而非!街頭的青皮混混才鬥狠拼力。說破大天去,武道無非層次二字。萬丈高樓平地起,先打熬這副血肉皮囊,再去修那虛無縹緲的精、氣、神!”
大掌緩緩探出,搭在那根堅硬的老榆木樁上。
“江湖上瘋傳的明勁、暗勁、化勁,聽著玄乎,實則不過是你這副骨頭架子練到了什麼成色,對體內那股子蠻力的駕馭又到了什麼火候。身子骨,就是你在閻王爺面前橫著走的本錢!”
話音未落,那五根粗壯的指骨驟然發力。
“看仔細了!”
堅硬的老榆木被硬生生捏出五個深可見底的指洞,木屑簌簌落下。
“這便是明勁!把這副皮囊練得比茅坑裡的石頭還硬,刀砍留白,棍敲不折。至於暗勁……”姚老爺鬆開手,任由木屑從指縫間滑落,眼神驟冷,“那是將筋骨皮肉融會貫通,力從地起,勁由心發,做到收放自如,傷人於無形。”
望著木樁上觸目驚心的坑洞,顧白只覺喉嚨發乾。
這等非人的破壞力,若是落在人的腦殼上,豈不是……
“那師父,化勁呢?”他迫不及待地追問,眼底燃起狂熱。
姚老爺收回手,渾濁的眼底閃過極淡的滿意。
“化勁,乃是肉身之極巔。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勁力遊走四肢百骸,全憑心意流轉。至於那後頭的精氣神……”他瞥了顧白一眼,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不是你現階段該操心的妄念,好高騖遠,必遭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