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船上的事,大恩不言謝
過了許久。
顧白緩緩站直了身子。
粗糙的大手在滿是泥垢的褲腿上重重拍打了兩下。
深邃的眸子最後掃了一眼那塊石碑。
“走吧。”
沙啞的嗓音被山風一吹,瞬間散在濃霧裡。
周同業深深看了眼前這挺拔的背影一眼,默默跟上。
沿著原路蹚出那片鬼影幢幢的密林時,天邊的日頭已然墜了大半。
顧白剛一邁出山口,腳步頓住。
江岸邊的荒草叢裡,黑壓壓地蹲滿了人。那是浩浩蕩蕩跟來送殯的隊伍,從晌午一直熬到了擦黑,寒江冷風吹得一個個縮著脖子,竟是沒有半個人提前散去。
見著那道魁梧的身影破霧而出,人群瞬間圍了上來。
“白爺!”
“白爺全須全尾地出來了!”
一張張凍得發青的面孔映入眼簾,有車行的苦哈哈,有碼頭的扛包漢,還有衚衕裡看著他長大的街坊。
顧白胸腔裡那顆被陰宅死氣浸透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一股子滾燙的熱流直衝頭頂。
在這人吃人的滬縣,在這洋人的槍炮和黑幫的刀口底下,這幫肯為他在荒郊野外吹冷風的苦命人,就是他顧白活在亂世裡最硬的根基!
雙手抱拳,舉過頭頂,腰桿重重彎了下去。
“諸位,受累,顧白記下了。”
視線一轉,落在一旁抱著嗩吶直跺腳的陳班主身上。
顧白大步走上前,雙手一把攥住對方那生滿老繭的手。
回想起江心水鬼撲船的生死關頭,若不是那一曲激昂到能把人魂魄吹碎的《百鳥朝鳳》,自己體內那股剛剛摸到門檻的明勁絕不可能沸騰得如此暴烈。
那連斬三鬼的痛快,有一半得記在這嗩吶的調子上。
“陳班主,船上的事,大恩不言謝。您那把調子,熱血沸騰,實打實地救了我的命。”
陳班主連連擺手,枯黃的臉上堆滿惶恐與敬畏,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面。
“白爺折煞小老兒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應該的,都是應該的!”
回到北興弄堂,天色徹底黑透,破舊的油燈在冷風中忽明忽暗。
陳叔抹了一把額頭的白毛汗,衝著身後疲憊不堪的漢子們扯開嗓門。
“行了,都散了吧,把傢什卸了趕緊回屋歇著!”
顧白謝絕了幾個想要留下打下手的車伕,獨自推開那扇木門。
屋子裡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冷清。
沒等他點亮煤油燈,一道黑影哆哆嗦嗦地從門外擠了進來。
催太太懷裡死死抱著王信爺的黑白遺像,兩條腿抖個不停。
剛一進門,膝蓋一軟,跪在了青磚地上。
“白……白爺。”
她手忙腳亂地爬起身,將遺像恭恭敬敬地請上供桌,點燃三根線香,撅著屁股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做完這一切,這貪圖家產的刻薄女人轉過身,對著顧白深深作了個大揖,連頭都不敢抬。
“白爺,信爺的身後事,您辦得那是真體面。我這心裡頭……服氣。往後這院子,就是您的家,誰也搶不走。之前我豬油蒙了心,貪圖這點家產,是我不對,您大人有大量……”
顧白冷冷地看著那張寫滿恐懼與討好的老臉,深知這不過是惡人見到了更惡的手段,被徹底打斷了脊樑骨。
“知道就好。”
他扯了扯浸滿汗水與泥垢的衣領。
“走吧。”
如蒙大赦般,催太太連滾帶爬地退向門口。
她腳步飛快,生怕晚走半秒,這人會在江上活撕了水鬼的拳頭,轉眼就砸碎她的腦袋。
更漏滴答,牆上的掛鐘剛敲過兩下。
門縫裡溜進一陣夜風,小江北提著個沉甸甸的灰布包,貓著腰鑽了進來。
“白爺。”
布包在八仙桌上解開。
一本沾著墨跡的賬本,連同一摞摞碼得整整齊齊的洋銀和幾串銅錢。
“這回白事的禮錢,每一筆我都盯著,全記在這兒了。”
小江北指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眼底透著精明與謹慎。
“一共是一百四十二塊鷹洋,外加三吊大錢。裡頭的大頭,是姚府、陸掌櫃還有慶四爺那頭出的。剩下那些碎的,全是咱車行的苦兄弟,還有弄堂裡的街坊四鄰湊的份子。賬目我給您理得清清楚楚,往後誰家有紅白喜事,您還禮也方便。”
顧白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本薄薄的賬冊,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鬆。
在這個暗流湧動的滬縣,小江北這份機靈和穩重,實在難得。
“辛苦了,趕緊回去歇著。”
小江北前腳剛邁出門檻,後腳,一道乾瘦的身影就悄無聲息地壓住了門框。
周同業走入屋內,毫不客氣地拉開長凳坐下,從大褂的內兜裡摸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紅紙賬單,乾枯的手指將其推到桌子中央。
“裡裡外外,該打點的、該僱的人手,全在上面。三百塊鷹洋,一個鏰子不多,一個鏰子不少。”
顧白拉開抽屜,將剛才小江北留下的禮錢,連同自己懷裡貼身藏著的幾張錢票一併點出。
三百三十塊鷹洋的數目,被他整整齊齊推到老頭面前。
“周掌櫃。”
顧白指了指多出來的那三十塊大洋,昏暗的燈光將他堅毅的側臉拉出一道鋒利的剪影。
“一共三百三十。那三十塊,算您的辛苦費。”
周同業垂眼掃過桌面上那錢票,嘴角微微上揚。
他沒有半分矯情,大袖一揮,桌面上的錢財瞬間被捲入袖中,連個聲響都沒透出來。
眸子裡閃過讚許。
“小白,錢這東西,散了還能聚。可你在浦江上硬生生殺出來的這身名望,那是拿金山銀海都換不來的。”
“這兩天的事一過,你在這滬縣魚龍混雜的地界,算是徹底紮下根了。信爺走了,活著的人還得喘氣,日子總是要過的,眼睛得往前看。”
顧白沒有吭聲,只是默默點頭,眼底的陰鬱被堅毅取而代之。
周同業話鋒一轉,冷笑道。
“至於那個上躥下跳的龍王會,蹦躂不了幾天了。姜海龍這次伸的手太長,犯了死忌,上頭的令子已經下來了。只要這東西一到,慶四爺出手,必是將他們連根拔起,片甲不留。”
顧白眉頭微皺,反問出聲。
“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