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周先生那日在義莊的閒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層層漣漪。
行當之間,互通有無。
既然這諸業錄能將拉車、跑腿歸為行修,那若是將這腳下的路換成水,手中的車把換成船槳,又會如何?
會不會雜糅出個新的名堂?
顧白越琢磨,眼中的精光越盛,這哪裡是什麼系統,分明是一座深不見底的寶庫,只要敢想,就能挖出金山銀山。
心思既定,便是一刻也等不得。
他揣著剛捂熱的銅錢,一頭扎進了滬縣最為髒亂的舊貨鬼市。
討價還價的唾沫星子橫飛,顧白數出了九百文銅錢。
一身散發著鹹腥味的粗麻舊衣,一頂破了邊的斗笠,外加租來的一艘堪堪能浮水的小舢板。
這便是他的全部家當。
為了省錢,他又在小錢灘那滿是魚腥味的小村裡轉悠了大半個時辰,最後從一個瞎眼老太手裡,花十文錢淘來了一張補丁摞補丁的舊漁網。
寒風凜冽,小錢灘的蘆葦蕩在風中瑟瑟發抖。
顧白立在船頭,學著那些老漁民的模樣,雙手握住那根被盤得油光發亮的木櫓。
起!
船身一晃,沒往前走,反而在原地打了個轉,激起一片渾濁的浪花。
“後生,櫓不是這麼搖的!”
“哈哈哈,瞧那架勢,是把船槳當鋤頭使喚了吧?”
蘆葦蕩深處,幾艘連排的烏篷船上,傳來一陣粗獷的鬨笑。
幾個光著膀子、皮膚曬得黝黑的漁民,正磕著菸袋鍋子盯著顧白。
顧白也不惱,借勢收力,穩住身形,朝著那幾位咧嘴一笑,抱拳拱手。
“幾位大爺眼力好,小子初來乍到,也就是想混口飯吃,若是能弄條魚回去燉湯,也算是沒白忙活。”
伸手不打笑臉人。
其中一個滿臉褶子的老漁民,吐出一口濃痰,渾濁的眼珠子裡透著幾分打量。
“看著是個有力氣的,下盤也穩,就是沒摸著門道。既然叫一聲大爺,也不能讓你白叫,看好了。”
老漁民也不起身,單手搭在櫓柄上,手腕看似隨意地一抖。
“推三,拉二,勁走腰馬,意在槳尖。”
那船輕巧地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弧線,水波不興,船行無聲。
顧白瞳孔微縮。
這哪裡是搖船,分明也是一種運勁的法門!
勁力如水,順勢而為。
他在姚府後院劈柴時領悟的那股子透勁,此刻在腦海中轟然炸開,與這搖櫓的技巧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顧白氣沉丹田,雙腳釘在船板上,腰腹驟然發力,勁力順著脊椎大龍直透雙臂。
原本生澀的木櫓發出一聲輕吟,小舢板穩穩地切開水面,雖不如老漁民那般圓潤自如,卻已不再打轉,直直地竄了出去。
緊接著,他手臂一揚,那張破漁網在空中畫出一個圓滿的半弧,噗通一聲罩入水中。
動作行雲流水,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笨拙。
老漁民磕菸袋的手一頓,眼底閃過訝異。
“嘿,是個機靈鬼,這點撥一下就通了?”
顧白將網收起,雖只掛住了幾條巴掌大的鯽魚,但那活蹦亂跳的勁頭,看著就喜人。
他將船靠過去,給老漁民遞上一根捲菸。
“大爺教得好,小子受用無窮。”
老漁民接過煙,放在鼻子底下貪婪地嗅了嗅,話匣子也就開啟了。
“後生,這手藝你是學得快,但這水裡的飯,可不好吃。”
顧白指著那幾條肥碩的鯽魚,佯裝不解。
“這魚看著挺肥,我尋思著要是拉到縣城裡的大酒樓,怎麼也能換不少銅子兒吧?總比在碼頭扛大包強。”
“進城?”
老漁民嗤笑一聲,指了指遠處江面上那幾艘掛著黑旗的大船。
“這片水域,連帶著底下的魚蝦王八,那都姓龍。”
“打上來的魚,不管多少,都得先送到那邊的龍王會大船上過秤。人家給什麼價,那就是什麼價,比市面上的行價,低了足足四成。”
顧白眉頭一皺。
“四成?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別?難道官府不管?”
“官府?”
老漁民狠狠吸了一口那半截捲菸,火星明滅不定,映照出他臉上的苦澀與無奈。
“巡河隊的那些狗皮帽子,跟龍王會那是一個鼻孔出氣。前陣子有個愣頭青,仗著自己會兩手把式,偷偷擔了兩筐魚想去城裡賣個好價錢。”
說到這,老漁民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第二天,人就被扔回了灘塗上,兩條腿的腳筋,被挑得乾乾淨淨,這輩子只能在泥地裡爬了。”
顧白心中一凜。
車行吃人,這水路更吃人。
這龍王會,是要把這臨江府的水陸兩道,敲骨吸髓,吃絕了才罷休。
“小子,我看你也是個苦出身,別動那些歪心思。在這亂世,能混個囫圇身子,比什麼都強。”
老漁民扔掉菸屁股,正要再去提點兩句。
忽然,蘆葦蕩的另一頭,傳來一陣水聲。
一艘漆黑的小船破開水浪,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直直地蕩了過來。
船頭立著一個人。
竟是城西車行的馬二。
兩船交錯的剎那,顧白看清了那張臉。
原本在車行裡還算體面的馬二,此刻鬍子拉碴,眼窩深陷。
那雙眼睛裡,此刻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恐懼、委屈,還有……劫後餘生的感激。
顧白心中微動,直到許久之後聽陳叔提起,他才拼湊出這眼神背後的真相。
算盤徐那個老陰貨,為了平息痞子川的死,威逼利誘,硬是把黑鍋扣在了馬二頭上。
三塊鷹洋。
這就是馬二賣掉自己清白和前程的價碼。
雖然車行的飯碗砸了,但這筆錢,足夠他那一家老小過個肥年。
誰都沒開口。
寒風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兒,馬二把頭埋得極低,像是怕被風割了臉,手中的槳卻劃得飛快,那艘漆黑的小船如同一隻驚慌失措的水耗子,眨眼間便鑽進了蘆葦蕩深處,只留下一串破碎的漣漪。
“晦氣。”
身旁的老漁民把菸袋鍋子在船幫上磕得邦邦響,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是老馬家的二小子,前些日子才從城裡回來,聽說是惹了不該惹的主,只能往這蘆葦蕩裡鑽。”
顧白望著那片搖曳的蘆葦,輕輕嘆了口氣。
曾幾何時,剛穿越到這個世道的自己,不也是這般惶惶不可終日?
在這大乾亂世,底層人的命,比這江裡的浮萍還輕。
為了三塊鷹洋背上殺人嫌疑,值嗎?
但對於馬二來說,或許就是救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