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規矩變了,活法自然也就變了
陳叔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和自豪。
“白爺,不瞞您說,這事兒哥幾個私底下早就琢磨過了。”
他拍了拍腰間那個被磨得發亮的錢袋子,發出沉甸甸的脆響。
“託您的福,自從拿下了南碼頭,那差事是真肥啊。這兩個月下來,大傢伙起早貪黑,手裡頭都攢了不少活錢。年後租院子的花銷,哪怕是置辦點家當,也都夠了!這錢,不用您添,這是咱們自己掙出來的臉面!”
顧白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好。陳叔既然有這心氣,那院子的事兒就勞您多費心留意著。”
這便是底氣。
只有口袋裡有了響聲,腰桿子才能挺得直。
又聊了幾句家長裡短,眾人這才戀戀不捨地散去,各自去照料那二十輛寶貝洋車。
顧白卻沒急著休息,而是喊住了正欲出門的陳叔。
“陳叔,您留步。咱爺倆去後面打穀場上轉轉。”
陳叔一愣,看著顧白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心裡咯噔一下,也不敢多問,老老實實地跟了上去。
夜風如刀。
打穀場上空曠寂寥,只有幾堆乾枯的稻草垛子在風中瑟瑟發抖。
月光灑在顧白身上,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顧白找了個避風的草垛坐下,隨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坐。”
陳叔有些拘謹地坐下,屁股只敢挨著半邊草垛,雙手侷促地搓著膝蓋。
“小白……不是,白爺,這大半夜的,是有啥大事?”
顧白從懷裡摸出那包皺巴巴的駱駝牌,遞了一根過去。
“城南三百多號車伕的份子錢,我想交到您手裡。”
陳叔剛吸進肺裡的煙差點把他嗆死,他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那張老臉嚇得煞白。
“這……這使不得!使不得啊白爺!”
他急得都要站起來了,語無倫次。
“我……我就是個大老粗,扁擔倒了都不知道是個一字。這可是全南城的錢袋子,幾百號人的血汗錢,萬一我這豬腦子給算錯了,哪怕是一個大子兒,那也是給您添亂,是壞了您的規矩啊!”
陳叔是個老實人,越是老實人,越怕沾這種要命的錢財事。
顧白看著陳叔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按住陳叔的肩膀,那股沉穩的力量讓陳叔慢慢冷靜下來。
“陳叔,我要的是您這雙不沾灰的手,不是要您去撥算盤珠子。”
顧白吐出一口菸圈,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銳利。
“您還記不記得,以前痞子川手底下有個叫老湯的?他就是幹這個的。”
陳叔愣了愣,腦海裡浮現出一個乾瘦的身影。
“您的任務很簡單,就是每隔幾天,把那些個棚屋的頭頭腦腦叫到一塊兒,把錢收上來,鎮住場子。”
陳叔那張老臉皺成了一團,試探著問道。
“白爺,您看老李咋樣?那老小子以前在當鋪門口蹲過點,識數,腦瓜子也靈光。要不讓他來掌這個賬?”
“不行。”
顧白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回旋餘地。
他吐出一口白霧,目光透過嫋嫋煙氣,顯得格外幽深。
“李叔這人,我也看在眼裡。人是活絡,辦事也利索,可就是心思太活泛了。錢這種東西,最是動人心魄,那是會咬手的。要是交給他,我不放心。”
顧白轉過頭,盯著陳叔的眼睛,一字一頓。
“但這錢要是交到您手裡,我這心裡才踏實。”
陳叔眼眶一熱,喉嚨裡燙得慌。
在這吃人的世道,能被人這份沉甸甸的信任砸中,那是要把命都填進去的交情。
可感動歸感動,現實的難處像座大山橫在眼前。
他苦著臉,兩條眉毛幾乎要擰在一起。
“白爺,您的心意我懂。可這賬本……它得有人記啊!總得有個明細吧?幾百號人的進項,誰交了,誰沒交,交了多少。萬一有人到時候耍無賴,或者少交了幾個子兒,咱手裡沒憑據,那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啊。”
顧白卻笑了。
那笑容在月色下顯得格外篤定。
“這您不用操心,人選我早就給您備好了。”
“誰?”
“小江北。”
陳叔一愣,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滿臉的不可置信。
“那小子?那小猴崽子能幹這精細活?他可是連大字都不識一籮筐啊!”
“是不識字。”
顧白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賞。
“但他想學。這陣子沒活幹的時候,這小子天天纏著我教他算數。那股子鑽勁兒,我看在眼裡。”
顧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到時候您坐鎮當大掌櫃,鎮場子;讓小江北給您當賬房先生。他不認字也沒事,回頭我再教他幾個常用的,哪怕是先死記硬背,也能把這攤子事支稜起來。”
陳叔聽罷,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站直了身子,胸脯拍得砰砰作響。
“成!既然白爺您都安排到這份上了,我要是再推辭,那就是不識抬舉。您放心,這錢袋子交給我,以後這就是我的命!誰要是敢在這上面動歪心思,那就得先從我老陳的屍體上跨過去!”
夜風凜冽,老漢的誓言卻滾燙如火。
顧白伸手拍了拍陳叔顫抖的手背,掌心的溫熱傳遞過去,撫平了老人的激動。
“陳叔,言重了。”
他望向遠處漆黑的棚戶區,目光如炬。
“現在不一樣了。規矩變了,活法自然也就變了。只要按規矩辦事,大家碗裡都有肉吃,沒人會跟錢過不去。真要是有那個不開眼的……”
顧白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那也輪不到您拼命。”
……
次日。
正午的日頭雖然有些慘白,卻也是冬日裡難得的好天氣。
顧白棚屋門口的那塊空地,此刻已經被擠得滿滿當當。
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南城二十幾個棚屋的頭目,再加上往日裡獨來獨往的四十來個散戶車伕,全都屏氣凝神地戳在那兒。
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正中央的那把太師椅上。
這椅子是李叔一大早特意去鬼市淘換來的,雖說有些掉漆,但那寬大的骨架透著股威嚴。
上面鋪了一張不知從哪弄來的狗皮褥子,往那兒一擺,那股子坐鎮一方的架勢瞬間就立住了。
顧白就坐在那張椅子上。
他手裡端著個粗瓷茶碗,碗蓋輕輕撇著浮沫。
一下。
兩下。
他不開口,底下就沒有一個人敢出大氣。
這哪裡還是往日裡那個拉車的少年?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場,壓得人心頭直髮慌。
眾人心裡都清楚,昨晚那一夜之間,南城的天,變了。
越是沉默,底下的那根弦繃得越緊。
終於。
顧白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將茶碗重重地頓在身旁的木桌上。
一聲脆響,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今天把大夥兒叫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立個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