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福禍相依
顧白瞳孔驟縮。
這一個字,重若千鈞。
在這滬縣地面上,能讓算盤徐這種老江湖忌憚成這樣,甚至不惜冒著風險來通風報信的陳,只有一個。
昌盛車行龍頭,陳二昌。
那個曾經以心狠手辣著稱,手裡沾滿鮮血的狠角色。
原來如此。
宋家、洋人、算盤徐……這背後的水,終於漫到了算盤徐的腳邊。
這是算盤徐的投名狀。
顧白將信紙揉成一團,掌心勁力一吐。
紙團化作碎屑,隨風飄散。
他抬起頭,眼中的戲謔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
“回去告訴你爹。”
“把茶泡好,把院子掃乾淨。”
“我一會兒就到。”
青年如蒙大赦,連連點頭,也不敢多言,轉身就跑,腳下踉蹌,差點摔進雪堆裡,那背影頗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狽。
看著青年消失在夜色中,顧白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冷。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身後一臉茫然的小江北。
“小江北。”
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小江北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去找人。”
顧白語速極快。
“找幾個跟你一樣腿腳利索、嘴巴嚴實的兄弟,立刻出發,分頭去請!”
“連元街的紙紮鋪,找周掌櫃!”
“寶來當鋪,找慶四爺!”
“城外育嬰院,請瓊華道長!”
“還有萬生堂的陸掌櫃!”
顧白目光灼灼地盯著小江北。
“告訴他們,顧白有十萬火急的要事相商。這關乎身家性命,請他們務必、立刻、馬上過來一趟!”
十萬火急。
身家性命。
小江北從未見過顧白如此嚴肅的神情。
他不知道那封信裡究竟寫了什麼,也不知道那個陳字意味著怎樣的腥風血雨。
但他看懂了顧白眼中的凝重。
“白哥放心!”
小江北用力拍了拍胸脯,沒有一句廢話,轉身衝進了漆黑的巷弄。
……
徐府,書房。
暖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算盤徐卻沒有絲毫暖意。
他坐在紅木書桌前,手裡握著一杆狼毫筆,筆尖懸在宣紙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紙上,墨跡淋漓。
最中間,赫然寫著兩個大字——【顧白】。
他在這個名字周圍畫了一個圈。
緊接著,筆走龍蛇,在旁邊又寫下了幾個名字。
【慶四爺】、【慶小五】、【周同業】、【陸民和】。
筆尖頓了頓。
他在顧白和陸民和之間畫了一條線。
又在顧白和周同業之間畫了一條線。
最後,筆桿被他扔在桌上。
算盤徐向後一仰,靠在太師椅上,雙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渾濁的老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駭。
“太邪乎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
“這才多久?兩個月?頂天了三個月!”
作為一個在滬縣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江湖,算盤徐的訊息渠道遠比常人想象的要靈通。
要想查一個黃包車伕的底細,對他來說並不難。
但這查出來的結果,卻讓他脊背發涼。
那個兩個月前還要靠賣苦力維生的巴蜀少年,如今不僅跟萬生堂的陸民和稱兄道弟,更是和那個神秘兮兮的紙紮匠周同業有著過命的交情。
甚至,還得過慶四爺的青眼,從城外活著回來。
每天雷打不動地去姚府……
一條條線索,在算盤徐的腦海中串聯成網。
“虎骨大成……明勁已生。”
算盤徐盯著紙上那個被圈起來的名字,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剛才在小院那一拳,看似平平無奇,實則勁力透體,炸而不散。
那是入了明勁的標誌!
常人練武,三年奠基,五年小成,十年方窺門徑。
這小子倒好。
兩三個月,走完了別人半輩子的路。
這是什麼?
這是妖孽!
這一算,算盤徐只覺得背後一陣發涼,那股子寒意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連帶著那把太師椅都硌得他坐立難安。
他原以為自己做得隱秘。
龍王會勾結洋人,在浦山深處搗鼓那些見不得光的活屍勾當,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
本以為是天知地知,如今看來,早就被上面那張大網給罩住了。
顧白這一拳,不僅僅是打在他這兒。
那是官家手裡的一根針,藉著這少年的手,狠狠地刺進了滬縣這潭渾水裡。
算盤徐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最懂審時度勢。
“福禍相依……”
他眯起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
今日這事,看著是禍,未必不是那那一線生機。
龍王會那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跟洋人攪和在一起,還要煉什麼煞氣,一旦事情敗露,那就是滿門抄斬的潑天大禍。
他在會里地位雖高,說到底也就是個管賬的外姓人,早就想跳船,只是一直找不著機會。
這顧白,就是機會。
若是沒有今晚這一遭,他怕是真把這少年當成個尋常武夫,哪能窺見這背後的這麼多關竅?
這哪是車伕?
這是幾位大人物聯手推出來的刀!
算盤徐顫巍巍地拿起那張寫滿了名字、畫滿了線條的宣紙。
湊近油燈。
火苗舔舐著紙角。
焦黃,捲曲,隨後化作一團漆黑的灰燼。
“能不能活……”
算盤徐盯著那跳動的火焰,喃喃自語。
“就看今晚能不能攀上這幾棵大樹了。”
灰燼落在桌案上,他伸手一抹,黑灰沾了滿手。
就像他這半輩子洗不淨的那些爛賬。
算盤徐直起身,一口氣吹滅了油燈。
書房陷入黑暗。
他沒有動,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黑暗裡,聽著外面的風雪聲。
他知道。
顧白一定會來。
……
也不知過了多久。
風雪似乎停了。
沉悶的敲門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響起,不急不緩。
來了!
算盤徐睜開眼,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
他整理了一下長衫,深呼吸一口,快步穿過院子,一把拉開了厚重的木門。
“顧……”
那個“爺”字還沒出口,就卡在了喉嚨裡。
門外。
積雪映著月光,慘白一片。
顧白站在最中間,雙手籠在袖子裡,面無表情。
而在他身側,並不是算盤徐預想中那孤零零的影子。
左邊,是一身道袍、神色清冷的瓊華道長,揹負長劍,眼神如兩把寒冰。
右邊,是萬生堂的陸民和,身材魁梧如鐵塔,目光炯炯,透著股正氣。
身後陰影裡,那個面白無鬚、總是掛著詭異笑容的周同業正把玩著手裡的一枚紙錢。
最讓算盤徐頭皮發麻的,是站在顧白身側半步的那位爺。
慶四爺。
手裡提著個鳥籠,裹著件狐裘大衣,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