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這老九,倒是真會挑人
姚老爺乾癟的嘴唇貼著蓋碗邊緣,輕輕吸溜了一口茶水,連眼皮都沒捨得掀一下。
“小曹。帶他去後院,認認門道。”
屏風後,那個渾身肌肉虯結的短打漢子應聲跨出。
顧白立刻轉身,雙手抱拳,身子微微壓低,行了個挑不出毛病的江湖禮。
小曹目光下垂,在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掃了一圈。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嘴角勾起極其隱晦的弧度。
那是一種夾雜著戲謔、憐憫,甚至古怪眼神。
顧白餘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心裡咯噔一下,暗自犯起了嘀咕。
這姚家班的後院,莫不是什麼吃人不吐骨頭的龍潭虎穴?
不過腳步卻沒停。
只要能摳出真東西,別說是龍潭虎穴,就算是真正的陰曹地府,他也得蹚出一條道來!
他一言不發,默默跟在小曹身後。
穿過月亮門,又繞過一道影壁,鼻尖那股子名貴檀香味瞬間被一股刺鼻的騷羶味取代。
這是一排破敗的倒房,緊挨著一個寬敞的馬棚。
“咴兒——”
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驟然響起。
小曹停下腳步,粗壯的手指朝著馬棚裡一點。
“這是你的頭一樁活計。”
顧白抬眼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馬棚裡拴著一匹通體赤紅的高頭大馬,四肢粗壯如柱,皮毛在冬日的寒風中竟泛著一層綢緞般的油光。
哪怕是不懂相馬的外行人,一眼掃過去也能看出,這絕對是一匹能日行千里的罕見良駒。
“它叫火雲,是老爺的心頭肉。這畜生脾氣暴得很,除了老爺,誰靠近都得挨尥蹶子。”
小曹雙臂環胸,眼神死盯著顧白。
“更要命的是,它吃得比大戶人家的小少爺還嬌貴。每天卯時正刻,必須得給它鍘草拌料。白芸豆、生雞蛋、精細麩皮,缺一樣不行,拌不勻不行。吃幹抹淨了,這馬圈裡還得清掃得連一粒馬糞都找不見,敢留半點異味,老爺能活剝了你的皮!”
顧白暗自咋舌。
真不愧是行炁高人的坐騎,連吃口飯都講究得這麼邪乎。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出半步,想要仔細打量打量這匹罕見的良駒。
異變陡生!
原本只是焦躁踏步的火雲,在顧白靠近的瞬間,巨大的馬眼瞪圓,佈滿血絲。
它發出一聲極度驚恐的嘶鳴,馬蹄瘋了一般地刨著地面,鐵鏈被扯得嘩啦作響,整個馬棚都在劇烈搖晃。
彷彿站在它面前的不是個乾癟的苦力,而是一頭剛剛下山的吊睛白額大蟲!
顧白反應過來。
自己剛剛經歷過龍虎湯的藥浴洗禮,筋骨鉅變,一身虎骨初成。
普通人或許看不出端倪,但這等通了靈性的畜生,對危險的氣息卻最為敏感!
他深呼吸,胸腔微微鼓脹,隨後綿長地吐出。
意念下沉,氣血內斂。
那股子令人頭皮發麻的困虎氣勢,被他硬生生地壓進了骨頭縫裡。
皮肉再次變得鬆垮,整個人瞬間恢復成了那個在街頭討生活的卑微車伕。
顧白試探著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動作極其緩慢地靠近火雲的脖頸。
嘴裡發出幾聲低沉溫和的安撫聲。
奇蹟般地,火雲噴了兩個響鼻,銅鈴般的眼睛裡驚恐之色漸漸退去。
它竟然真的垂下碩大的腦袋,任由顧白的手掌在它赤紅的鬃毛上輕輕捋動,甚至還舒服地打了個響鼻。
小曹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這畜生平時連他這個老院工都愛答不理,今天怎麼轉性了?
他乾咳兩聲掩飾尷尬,指著馬棚角落的一個大鐵籠子。
“別高興得太早。那還有個祖宗。”
鐵籠裡,趴著一條骨瘦如柴的細犬。
皮毛斑駁,身上縱橫交錯著幾道駭人的爪痕。
聽到動靜,細犬隻是懶洋洋地掀開眼皮,露出極其兇殘的幽綠冷光。
“老爺進山打獵全指望它。這狗不吃素,頓頓得見鮮肉。再往裡頭那個黑屋子……”
小曹指了指最深處一間連窗戶都被木板釘死的倒房。
“裡頭架子上熬著一隻海東青。也歸你伺候。”
小曹領著顧白在後院溜達了一大圈,語氣越發嚴厲。
“除了伺候這三個活祖宗,後廚的劈柴、院裡的擔水,全包在你身上。碰上老爺有急事,還得替府裡跑腿送信、採買物件。腿腳要是不麻利,趁早捲鋪蓋滾蛋!”
顧白在心裡飛速盤算。
卯時上工,一刻不停地連軸轉,一直幹到晌午。
這不僅是個體力活,更是個極限壓榨精力的碎鈔機。
難怪小曹剛才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古怪。
這哪裡是招雜役,這是在招敢死隊!
“聽明白沒?”小曹加重了語氣,“記住了,千萬別遲到。遲一炷香,以後就永遠不用來了。”
顧白麵色平靜,重重點頭。
“曹大哥放心,誤不了事。”
交接完畢,顧白回到前廳。
姚老爺依舊閉目養神,彷彿泥塑木雕。
顧白規規矩矩地走到大廳中央,深深鞠了一躬。
“姚老爺,活計晚輩都清楚了。明兒卯時,晚輩準時在後門候著。晚輩告退。”
轉身,邁步,跨出門檻。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直到院門重新合攏,太師椅上的姚老爺才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陡然射出兩道精芒。他盯著顧白離去的方向,枯樹皮般的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不驕不躁,骨頭裡藏著老虎……這老九,倒是真會挑人。”
……
離開秋霞弄堂。
顧白快步趕回外城棚屋,將那輛破舊的黃包車拉了出來。
哪怕明天就要去姚家班當牛做馬,今天這半天的活計也不能落下。
不拉車,拿什麼填肚子?拿什麼給春香樓裡的姐姐贖身?
夕陽西下,臨江府的街道被染上一層髒兮兮的血紅色。
顧白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將車停在熟悉的滷煮攤前,要了一大碗最便宜的下水,找了個角落的矮凳坐下。
熱氣騰騰的滷煮端上桌,他卻沒什麼胃口。
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
一切都卡在錢上。
三十塊鷹洋,那是他拼了命才從王信爺那裡弄來的。
去了一趟萬生堂,連水花都沒打起一個,就全換成了那些昂貴的藥材。
藥浴的效果確實恐怖,虎骨初成讓他脫胎換骨。
可這也意味著,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個無底洞。
一天拼死拼活拉車,頂天了能摳出兩百文銅錢。
半個月不吃不喝,才夠換一副下一次藥浴的材料。
可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半個月洗一次藥浴,黃花菜都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