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從今天起,昌盛車行除名!
往日裡這些人跺跺腳,臨江府的地皮都得抖三抖,現如今卻被麻繩勒進肉裡,被拖過粗糙的棧橋木板,留下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領頭的黑衣漢子大步跨到棧橋最前端,腳踩著陳二昌的腦袋,狠狠碾了兩下,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都給老子聽好了!”
漢子環視四周,目光如刀,剮得眾人不敢喘大氣。
“這五個混蛋,平日裡欺壓車伕、魚龍混雜、壞了江湖規矩!咱們齊爺說了,今天平安車行就要替天行道!誰要是敢壞了規矩,這就是下場!”
沒有審判,沒有辯駁。
只有赤裸裸的暴力與強權。
“沉江!”
一聲暴喝。
十幾個早已候著的腳伕一擁而上,抬起那墜著百斤重巨石的麻繩末端,也不管陳二昌等人如何瘋狂扭動掙扎,眼中透著那股子漠然的狠勁。
幾聲悶響,江面上濺起渾濁的浪花,如同幾朵轉瞬即逝的白蓮。
巨大的氣泡翻湧了幾下,旋即歸於平靜,只剩下江水依舊滔滔東去,彷彿剛剛吞噬的不是五個稱霸一方的大佬,而是幾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一代龍頭,連個遺言都沒留下,就這麼餵了王八。
碼頭上萬籟俱寂,只有江風呼嘯,吹得人心頭髮寒。
這就是亂世。
沒有什麼道理可講,拳頭硬,便是道理。
這就是平安車行的立威,拿陳二昌這種級別的腦袋,給整個滬縣的車伕立規矩。
領頭的漢子拍了拍手,像是剛扔了幾袋垃圾,臉上掛著猙獰的笑意。
“傳齊爺的話!從今天起,昌盛車行除名!不想餓死的,都滾去連元街平安車行堂口登記領牌,若是讓弟兄們看見誰敢私自拉活,或者還掛著昌盛的牌子……”
他指了指腳下滾滾的江水,冷笑一聲。
“那就下去陪陳二昌搓麻將!”
說完,一群黑衣人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地驚魂未定的車伕。
“小白……”
李叔手裡的車胎膠都幹了,聲音發澀,“這……這活還拉嗎?”
陳得福也是一臉灰敗,顯然被這雷霆手段嚇破了膽。
顧白收回望向江面的目光,眼底的震撼被深深壓下,取而代之的是如水的平靜。
時代變了。
這種改朝換代的大戲,對於他們這些底層螻蟻來說,只是換個主子交份子錢罷了。
“拉個屁。”
顧白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拎起車把,“走吧,去連元街。晚了,怕是連泔水都沒得喝。”
……
連元街,平安車行新立的堂口。
昔日昌盛車行的金字招牌已經被砸了個稀爛,扔在牆角當柴燒。
大門口烏壓壓全是人,幾百號原來在陳二昌手底下討生活的苦哈哈,此刻都老老實實排著長隊。
大堂內,一張紅木太師椅旁,坐著個尖嘴猴腮的乾瘦男人,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獅子頭核桃,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正盯著賬房先生手裡的筆。
“那是算盤徐。”
陳得福縮在顧白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那名字燙嘴,“龍王會的狗頭軍師,聽說一肚子壞水。姜龍海能坐穩這龍王會的第一把交椅,這老小子出了不少陰招。”
顧白微微眯眼,視線掃過那個乾瘦男人。
這人身上沒有練家子的氣血,卻透著一股子陰冷的勁兒。
隊伍緩緩蠕動。
“王大麻子,以後歸東城亂葬崗那片!”
“哎喲,爺,那地方鬼都不去,哪有人坐車啊……”
“少廢話!愛拉不拉,不拉滾蛋!”
一個車伕哭喪著臉領了牌子出來,旁邊立刻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面露死灰。
緊接著,又一個滿臉橫肉的車伕喜滋滋地擠了出來,手裡攥著個木牌,“哈哈,老子分到了牌樓街!那是粉頭窩子,出手最闊綽!”
“媽的,這不公平!”小江北憤憤不平地嘟囔,“憑什麼好地兒給他們,咱們就得去喝西北風?”
“公平?”
李叔吧嗒了一口旱菸,冷哼一聲,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透著看透世情的通透。
“傻小子,這世道哪來的公平。好地盤給了軟蛋,不出三天就得被人搶了,還得丟車行的臉。壞地盤給了狠人,那是能從石頭裡榨出油水的。這私鬥搶地盤,是祖師爺留下的規矩,改不了的。”
隊伍一點點縮短。
有人歡喜有人愁,這就是底層江湖的縮影。
終於,輪到了顧白。
那賬房先生頭都沒抬,筆尖蘸了飽墨,機械地問道:“姓名,原來的把頭?”
顧白站在桌案前,身姿挺拔如松,不像其他車伕那樣點頭哈腰,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
“顧白,城南吳三爺手下。”
一聲脆響。
那個一直閉目養神、盤著核桃的算盤徐,手裡那對價值不菲的獅子頭核桃,竟有一個脫手掉在了桌面上,骨碌碌滾到了賬本旁。
大堂裡的嘈雜聲彷彿被這突兀的聲響掐斷了一瞬。
算盤徐睜開眼,那雙三角眼死鎖住面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乾枯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篤篤聲。
“慢著。”
他緩緩直起身子,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審視獵物的味道。
“你就是那個在南碼頭,一記崩拳打死張四起的顧白?”
這一問,仿若一道定身咒。
原本還嗡嗡作響的喧鬧的大堂,頃刻間安靜了下來。
幾百雙眼睛唰的一下,全釘在了顧白身上。
有震驚,有疑惑,更多的則是驚恐。
在南碼頭打死人?
那可是潑天的大禍。
顧白麵色如常,既沒有被揭穿的慌亂,也沒露半點少年得志的張狂,只是微微頷首。
“是。”
就這麼一個字,擲地有聲。
算盤徐那雙三角眼裡的精光陡然大盛,他突然咧嘴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透著股子黃鼠狼給雞拜年的陰森。
“好!好個後生可畏!”
他甚至沒去撿那顆掉落的核桃,而是繞過桌案,竟主動朝著顧白拱了拱手。
“顧白兄弟的名號,咱們齊爺在堂口那可是聽過的。不僅拳頭硬,膽色更是過人。如今平安車行初立,正是用人之際。”
算盤徐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群縮著脖子的車伕,聲音拔高了幾分。
“原來的吳三爺不懂事,倚老賣老,已經被齊爺著人綁了石頭,送去江底餵了王八。但這城南一片,魚龍混雜,總得有個能鎮得住場面的領頭羊。我看白哥身手了得,在兄弟們中間又有威望,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