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這分明是天生的殺才啊!
然而,預想中的悶響並未傳來。
“太慢了。”
顧白那雙佈滿血絲的眸子平靜如水,在那致命一拳即將觸及鼻尖的瞬間,他的身體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微微一側。
毫釐之間。
張四起那勢大力沉的一拳,竟只是擦著顧白的臉頰劃過,帶起的拳風甚至沒能吹亂少年的髮絲。
什麼?!
張四起瞳孔劇烈收縮,心臟漏跳了一拍。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這小子的反應速度根本不是常人能有的,這特麼是個練家子!
心中剛升起苦也二字的念頭,一股足以令他魂飛魄散的危機感瞬間炸開。
顧白沒有給他任何變招的機會。
只見少年背後的衣衫猛然緊繃,彷彿有一條大龍在脊椎下翻身甦醒,層層疊疊的肌肉群在一瞬間完成了恐怖的力道傳導。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多餘的動作。
那是他在無數個深夜裡,對著木樁千錘百煉的一記——崩拳!
“破!”
顧白的拳頭帶著破風的尖嘯,重重地轟在了張四起的中門大開的胸膛上。
這一聲悶響沉悶得令人牙酸。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張四起那如鐵塔般的身軀,竟然雙腳離地,像是被狂奔的奔馬正面撞中,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
半空中,一道淒厲的血箭從他口中狂噴而出,洋洋灑灑地潑了一地。
他在空中足足飛出了五六米遠,才重重地砸在那個裝滿貨物的木箱上,將木箱砸得粉碎,隨後如同一灘爛泥般滑落在地。
寂靜籠罩了整個碼頭。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紅燈照高手。
只見張四起的胸口處赫然塌陷下去一大塊,胸骨顯然已經粉碎性骨折。
更恐怖的是,那兩個原本被他握在手裡用來逞兇的鐵膽,此刻竟在顧白那一拳的恐怖巨力下,生生嵌進了他的胸腔肉裡,只露出一半黑黝黝的鐵皮,混著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呃……呃……”
張四起那雙兇戾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驚恐與不甘,喉嚨裡發出風箱破損般的抽氣聲。
他拼命想要掙扎,想要起身,可身體只是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隨後頭猛然往旁邊一歪,那雙眼睛便再也沒了神采。
死了?
那個刀槍不入、橫行霸道的張四起,就這麼被人一拳……打死了?
“殺……殺人了!”
離得最近的一個車伕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張四起的鼻息,緊接著像是觸電般縮回手,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張四爺死了!快跑啊!”
這一嗓子像是往滾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
那些剛才還耀武揚威的張家車伕們瞬間炸了營,一個個嚇得屁滾尿流,連自家主子的屍體都顧不上收,鬼哭狼嚎地向著四面八方逃竄。
而陳叔、李叔,還有小江北這邊的苦力們,則一個個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當場。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血泊旁,正緩緩收回拳頭的少年,眼神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陌生。
人群外圍。
蘇怡歆那張抹了鍋底灰的小臉上寫滿了震驚,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哪裡還有半點之前的不服氣?
她僵硬地扭過頭,看向身旁同樣一臉呆滯的師父。
只見一直老神在在、彷彿看透世間萬物的何永,此刻正死死盯著顧白的後背,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爆射,連手中的老煙槍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脊如大龍,勁力通背……”
何永嚥了一口唾沫,聲音乾澀且顫抖,彷彿在見證什麼不可思議的神蹟。
“老頭子上次給他摸骨,分明還是個根骨平平的凡胎……這才幾日?這才過了幾日?!”
他喃喃自語,看著那個在江風中衣衫獵獵作響的少年背影,只覺得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練武……這分明是天生的殺才啊!”
“師父,啥子叫天生殺才?”
蘇怡歆扯了扯何永的衣袖,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滿是不解與震顫,直勾勾盯著那具剛涼透的屍體。
何永沒搭腔。
他那渾濁的眼半眯著,像是要在顧白那挺拔的背影上燒出兩個洞來。
老煙槍在鞋底磕了又磕,直到火星子盡數熄滅,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得如同老鍾悶響。
“常人練武,那是水磨工夫,練的是皮肉,磨的是氣力,得熬。”
何永指了指自己的脊樑,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可這世上偏就有一種人,那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生下來便筋長如龍,爆發力是常人數倍;骨硬如鐵,那是虎骨之相。這二者得其一,便能在武行裡橫著走,不出三月,必登堂入室。”
說到這,老頭子乾癟的麵皮抽搐了兩下,臉上寫滿了走眼的懊惱。
“上次給他摸骨,老頭子我只當他是個中資之輩,也就是塊還沒爛透的朽木……嘿,沒想到啊沒想到,這一拳崩出去,連老頭子我都看走了眼。”
蘇怡歆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那要是……兩者兼得呢?”
“兩者兼得?”
何永冷笑一聲,目光變得幽深無比,“那就是人中龍鳳,天生就是辦大事、立字號的主兒。這種人,只有在這亂世裡才能活得如魚得水,越是見血,越是精神。”
蘇怡歆心頭一跳,再看遠處那少年時,眼神已然變了。
“師父,既然是這麼好的苗子,咱們幹嘛不收了他?”
少女眼珠子一轉,那股機靈勁兒又上來了,“要是入了咱們門下,以後這滬縣……”
“收不得,也收不了。”
何永搖了搖頭,那股子高深莫測的勁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蕭索,“收徒這事兒,講究個緣法。你瞧他剛才那一拳,那是得了真傳的崩拳架子,背後怕是已有高人指點。他既已入了門道,有了自己的際遇,我現在再去強求,反倒是壞了那份因果。”
老頭子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往義莊方向瞟了一眼。
“等他下次去找八太太再說吧,這滬縣的水,深著呢。”
蘇怡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行了,別杵這兒裝木頭樁子。”
何永把煙槍往腰後一別,那股子世外高人的氣場瞬間崩塌,變臉比翻書還快,又成了那個市儈的小老頭,“熱鬧看完了就趕緊拉車去!過了晌午,為師可就不盯著你了。今兒個要是掙不夠份子錢,晚飯自個兒解決,全憑你那點本事和修為抗餓。”
“啊?師父你也太狠了吧!”
蘇怡歆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苦哈哈地抱怨了一句,卻也不敢違拗,只得一步三回頭地拉起黃包車,悻悻地擠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