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今兒你也算是開了眼了
偏房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中藥苦味和某種腥甜的氣息。
房間正中擺著一張硬木板床,四周全是頂到天花板的藥櫃,瓶瓶罐罐堆得到處都是。
陸民和動作極輕,小心翼翼地將那紙人平放在木床上。
“動起來!別傻站著!”
此時的陸民和哪還有剛才那副笑面虎的模樣,滿臉肅殺。
“藥櫃第二層,右手邊第三個抽屜,抓一把香灰過來!矮櫃上有個封口的黑罐子,那是雄雞血,端過來!快!”
顧白也不含糊,這時候若是掉鏈子,錢恐怕真就打水漂了。
他幾步竄到藥櫃前,迅速地拉開抽屜,抓起一捧帶著金色的粉末,轉頭又抄起那個黑罐子,幾步衝回床邊。
“灑!往這紙人天靈蓋上灑!”
顧白依言照做,手中的香灰洋洋灑灑落下,在那紙人慘白的腦門上蓋了厚厚一層。
與此同時,陸民和不知從哪摸出一支飽蘸硃砂的狼毫筆,筆走龍蛇,在極短的時間內在那香灰之上畫出了一道極其繁複扭曲的符文。
“敕!”
一聲低喝。
顧白眼睜睜地看著那紙人的頭頂,竟憑空冒出了一縷腥臭無比的黑煙!
那黑煙扭曲盤旋,似乎還帶著若有若無的掙扎咆哮聲,隨後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直到這時,陸民和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一屁股癱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油汗。
顧白盯著那個紙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武功再高,那是拳拳到肉,可眼前這玩意兒……是邪術!
“嚇傻了?”
陸民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瞥了顧白一眼,嘴角勾起疲憊的笑意。
“今兒你也算是開了眼了,這叫畫皮紙人。”
他指了指床上那依舊一動不動的紙紮。
“人有三魂七魄,肉身受了致命重傷,若是陽氣未散,便可用這特製的畫皮覆蓋全身,封鎖七竅。”
陸民和的聲音幽幽響起,在這個充滿了藥味和詭異氣息的房間裡迴盪。
“如此一來,便能形成假死之態,騙過無常,鎖住最後一口生氣。”
“只要這層皮不破,這口氣就斷不了。”
“這就是騙過陰差的把戲,藉著那一身死氣,把最後一口生氣硬生生鎖在嗓子眼。”
陸民和的聲音壓得很低。
“套上這層皮,在那些不乾不淨的東西眼裡,這就是個死透了的行屍走肉。但這法子也就是爭個閻王打盹的功夫,全憑背屍人一口氣不停歇地送到吉地。路上要是皮破了,或者拖得久了陽氣散盡,那就是大羅金仙來了也得搖頭。”
胖子一邊說著,一邊扯過一塊發黑的布巾擦拭額頭滾落的油汗,那雙眯縫眼中閃過後怕,目光如刀子般在顧白身上剜了一下。
“你小子,剛才那一拳要是再重個半分,鑽勁兒透進心脈,他就真的成死人了。”
顧白心頭一跳,脊背上的冷汗瞬間就把剛乾透的衣衫又浸溼了。
剛才那股子被戲耍的怒火消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滿手心的滑膩。
自己拼了老命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財神爺,差點就被自己親手送走了?
真要是那樣,別說錢,這黑白兩道怕是都要把自己生吞活剝了。
“行了,別在那發愣。”
陸民和顯然沒空理會顧白的後怕,他手腳麻利地從矮櫃上摸出一把銀亮的小刀,眼神示意了一下床板。
“過來,按住他的肩膀。記住了,不管看見什麼,哪怕是腸穿肚爛,只要我不喊停,你就是把吃奶的勁兒使出來,也不能讓他動彈分毫!”
顧白狠狠咬了咬牙,幾步上前,雙手死扣住那紙紮人的雙肩。
入手的一瞬間,他的眉心便是一跳。
這哪裡是紙紮?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堅硬,就像摸上了一塊包著薄紙的鐵疙瘩。
陸民和手中的小刀極穩,順著紙人的眉心一路向下滑去,刀鋒劃過紙皮,竟發出一聲類似裂帛的脆響。
沒有血跡,也沒有傷口。
那層繪著花花綠綠壽衣圖案的紙皮自動向兩側翻卷、脫落,輕飄飄地跌落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紙皮褪盡。
躺在地上的,赫然正是那位出手闊綽的周同業。
只是此刻的周先生,哪還有半點平日裡的儒雅模樣。
他雙目緊閉,面如金紙,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不可見。
右腿呈現出一個極不自然的扭曲角度,顯然是斷了。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顧白的目光落在他赤裸的後背正中,那裡赫然印著一個黑紫色的拳印,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放射狀淤青。
“媽的,西洋拳。”
陸民和盯著那個拳印,眼角抽搐了一下,嘴裡罵罵咧咧。
“這幫洋鬼子,練得一身蠻力,不講經絡穴位,專修筋骨肌肉的爆發力,這一拳要是打在普通人身上,脊椎早就碎成渣了。”
罵歸罵,胖子手底下的動作卻快得驚人。
“按緊了!”
一聲骨骼摩擦聲驟然響起。
陸民和雙手扣住周同業斷折的右腿,一拉一送,那扭曲的小腿瞬間回正。
緊接著,他反手拉開藥櫃的一格抽屜,取出一個褐色的瓷瓶,那是萬生堂秘製的黑玉斷續膏,指頭挑出一坨烏黑腥臭的藥膏,毫不吝嗇地糊在那傷處。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約莫一刻鐘的功夫。
隨著陸民和最後一根銀針刺入人中穴,床板上一直昏迷不醒的男人,喉嚨裡終於發出了一聲渾濁的呻吟。
“咳……”
周同業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那雙眸子裡起初滿是迷茫與警惕,直到視線聚焦,看清了面前滿頭大汗的陸民和,以及站在一旁神色複雜的顧白,緊繃的身體才鬆弛下來,像是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床板上。
“活……活下來了……”
聲音嘶啞粗糲。
顧白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這世道,不僅有人吃人的世道,還有這般活死人肉白骨的手段,更有那洋人兇猛的拳術。
自己以前在碼頭扛包、在街頭拉車,看見的不過是這大乾亂世的一粒塵埃罷了。
“沒死就好。”
陸民和將銀針一根根收回布包,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師兄……大恩不言謝。”
周同業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隨即轉過頭,目光落在顧白身上。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幾分深深的感激。
“小兄弟……今晚……多虧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