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又至九月八
又到九月八,地上鋪血花。
陝州豪強常德玄狀告張亮謀反,舉五百義子為罪證。
張亮身邊的術士程公穎證實,張亮在相州曾說過:“相州有地理之利,人常說幾年後會有王者。”
程公穎當時奉承張亮,說他臥似龍形,必當大貴。
已經是國公的人,還能大貴到哪一步,不言而喻了。
倒是竇奉節聽到“臥似龍形”這話,一口茶湯差點沒噴出來。
哪個好人側臥不凹一個曲線,還直挺挺地睡著啊!
這種話術張亮也信,活該他去死。
五百義子,今天殺幾個、明天殺幾個,鄅國夫人李氏也難逃一死。
沒受牽聯的,只有張亮和離的前妻與前妻所生子張慎微。
在竇奉節看來,張亮應該是早就估計到自己淒涼的下場,才留了一手,以和離切割了與髮妻、獨子之間的關係。
當然,他也是在賭,賭李世民不願斬盡殺絕。
就這一點來說,張亮眼光獨到,李世民確實不喜歡滅人苗裔。
滿朝噤若寒蟬,只有工部虞部郎中李道裕以“反形未具”為由,耿直地認為這個判決太草率了。
隴西李氏出身的李道裕,能力不錯,性情也剛正,李世民雖然不採納他的意見,卻也沒責備他。
畢竟,張亮真正的罪狀不便啟齒,說了容易人人自危。
畢竟,這年頭有幾個人不喜歡那些沒頭沒腦的讖語?
按這標準再擴大化,貞觀朝都能掀起腥風血雨了。
平心而論,張亮一案是貞觀死亡人數最多的,只要皇帝不願讓人威脅到江山,隱患總得排除。
雖然,張亮本人沒有當君王的能力。
“飛騎的戰力不足,不復當年隨大唐義旗之勇,操練不可懈怠。”
李世民斥責了幾句。
太原元從出身的飛騎,怎麼能落後於人呢?
隆政坊裡未能盡誅來敵,不管什麼原因,都算是錯誤。
“新羅郡王府三十三親事,能力雖然略顯不足,但忠勇可嘉,可輪換至吏部,由流外官行署安排實職。”
李世民賞罰分明,親事們武藝再強一點,說不定能撈個九品實職。
可惜,憑他們的表現,只能混一個流外官了,可也比熬十年再當流外官強。
多少親王府、公主府的親事,這一刻眼睛都酸了。
這種拼一把就省十年功的好事,誰不想來上一把啊!
尤其是蜀王府親事、帳內,他們跟太子左右衛率打生打死,結果皇恩的甘霖根本不灑他們身上,破防了啊!
“陛下,高句麗與逆賊錢蓋蘇文在鴨綠水大戰,雙方共計死傷逾十萬,泊灼城失守,高句麗郡王高桓權據烏骨城死守。”
“與此同時,郡王呈上國書,願去國號,遼東成為大唐各經制州,高桓權願入朝為官。”
通事舍人崔林秀一板一眼地稟報。
以他的能力,當通事舍人挺合適的,一家老小得賜宅院,也心滿意足了。
“哈哈哈!令宿國公程咬金、蒲州刺史薛萬徹、禮部尚書李道宗,率三軍次第過遼水,使遼東故土重回中原懷抱!”
“冊授高句麗郡王高桓權為散騎常侍,爵位依舊,其部將高延壽、所夫孫等各自授實職,願意入朝或是鎮守遼東俱可。”
李世民欣喜起身,在朝堂上尬舞。
“臣程咬金,定讓遼東歸心,趕走逆賊錢蓋蘇文!”
終於撈到出征機會的程咬金,狂笑著表決心。
之前受的那些委屈,此刻蕩然無存了。
老響馬,就是為打仗而生的!
不殺敵,他渾身難受。
“臣李道宗領命。”
相比之下,禮部尚書、任城郡王李道宗就穩定得多了。
竇奉節緩緩出班:“臣竇奉節以為,如今任務最重的是民部與吏部。”
民部要劃定州縣,並給新歸大唐的遼東幾年稅賦減免期。
吏部需要補充相當的官吏到遼東去,就今年春闈銓選的官員、親事等各種渠道入選的流外官,估計還是杯水車薪。
三五年之內,士子們有福了,科考登第的數量大增。
竇奉節打算提醒劉登高、高達尚他們,招呼當日助拳計程車子抓住時機。
機會難得,好人就應該優先,沒毛病!
朋黨之事,只能不是違背大唐的利益,竇奉節覺得可靠。
吏部侍郎唐皎出班舉笏:“臣唐皎覺得,陛下可借遼東喜訊,在今年開制舉。”
大唐沒有恩科的說法,但制舉的本質跟恩科也差不多,都是當年臨時增加科考以取士,官吏、士子都可以參加,但比常規科考多了一條限制:地方官府的舉薦文牒。
越王李泰在洛州都督位上,劉登高他們自然可以呼朋喚友去都督府請求給推薦文牒。
喜甚,黨羽又可以劇增了!
司空李恪哼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他感覺,自己與李承乾旗幟鮮明地別苗頭以來,越來越邊緣化了,所以看什麼都不順眼。
任他如何睿智,在母族與遺老遺少的推動下,都不可避免地與東宮產生摩擦,繼而產生了取而代之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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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桓權獻遼東、除高句麗國號這一手,狠得令錢蓋蘇文措手不及。
篡位沒篡到手,那麼大一個高句麗就沒了?
那啥,鴨綠水以東究竟算個什麼玩意?
最先抵達烏骨城的大蟲薛萬徹,以凌厲的一擊,斬下了灌奴部酋首的腦袋,二萬步騎大破錢蓋蘇文一方的五萬人馬。
李世民對薛萬徹的評價很準確:不是大勝就是大敗。
李道宗不緊不慢率著兵馬,接收了遼東一座座城池,將原先的高句麗兵馬與大唐府兵打亂,再加以整編,穩穩佔據每一座城池。
雞賊的老響馬繞積利城、大行城,出奇兵奪回泊灼城,把鴨綠水一線的退路切斷,生生將渡過鴨綠水的叛軍弄成了甕中之鱉。
“薛大蟲死了娘子後,火氣倒是越來越大了,到烏骨城連歇都不歇就破敵嗎?”
泊灼城頭的程咬金嘎嘎大笑。
不加停留、滅此朝食,士氣可用是優點,可府兵體能下降的缺點不容忽視。
用好了,這一招就是快刀。
用不好,快刀就剁到自己的腳趾頭了。
“奪回泊灼城!”
鴨綠水東岸,偽太大兄錢淨土聲音嘶啞,眼裡佈滿了血絲。
棋差一著,誰知道高桓權那爛慫竟然狠到去國號了?
換成錢淨土,大概只會與順奴部同歸於盡,想不到賣祖宗這一招。
大大小小的船隻爭渡,時不時遭到大唐舟師的戰艦突襲,水面上不時漂過一具具屍體。
鴨綠水西畔,炮石不時呼嘯,鑿穿叛軍船板,搭配著原先高句麗人誦讀高桓權詔書的聲音。
船還在爭渡,兵還在死去,叛軍計程車氣卻越來越低迷。
一支兒臂粗細的弩箭劃破長空,串起一名小校的身軀,狠狠釘在一根桅杆上。
刺耳的聲響中,桅杆漸漸傾斜,然後猛然倒下,壓得整個船體傾斜,船舷差點就進水了。
這就是大唐壓箱底的神器車弩,每一箭擊出,二里內無人能擋。
“高句麗除國號,成為大唐州縣,只在郡王府保持高句麗宗廟。”
這個時代,才有人細聽大唐對高句麗的處置,真正承認高句麗消亡的事實。
沒有足夠的威懾力,再如何講道理都是在放屁。
鴨綠水中流,戰艦上的錢淨土勃然大怒,親自擂響了戰鼓。
車弩厲害又如何,總不能給每一個順奴部兵丁來上一箭吧?
慈不掌兵,經歷過血腥變故的錢淨土,更不會有虛偽的仁慈。
“老響馬都吃齋唸佛了,你們又何苦逼我殺生呢?”
“阿彌陀佛,超度了他們吧,老程見不得人間疾苦。”
一弩七箭,箭箭有紙引、帶著火藥,只要沒落入水中,燃燒極其迅速的火藥,就將船隻點燃了。
跳船的、落水的、救火的亂成一團,帆布著火的就無藥可救了,烈火、濃煙盤旋著被河風吹散,那股刺鼻的焦味讓人心悸。
不知道鴨綠水裡下了多少餃子,反正河魚、海魚估計能加餐了。
看到火勢的錢淨土臉都綠了。
大唐不講武德,這種邪惡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他不知道,以武德為年號的李淵已經躺闆闆了,哪還講什麼武德?
“返航!”
錢淨土的親兵看了眼他的臉色,一聲大喝。
錯誤必須是下面人犯的,太大兄永遠正確。
主將的船隻撤了,其他人只會撤得更快。
沒辦法,叛軍在陸地上可以跟大唐拼命,在水上就差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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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比忽城。
豆方成揮刀在城頭廝殺,半拉鼻子被削飛了,依舊在浴血奮戰。
兵力捉襟見肘,莫離支錢蓋蘇文集中兵力爭奪遼東,冬比忽城留下的二萬兵馬明顯不夠。
新羅迊餐金庾信在正面牽制,他的阿弟金欽純翻越蜈蚣山,斷了冬比忽的後援,順道劫走了糧草。
豆方成固然悍不畏死,新羅兵也格外癲狂。
新羅郡王出走一事終究是無法長久掩蓋的,新羅再得不到大勝的激勵,早晚要四分五裂。
不管金庾信兄弟是怎麼想的,他們脫離新羅、復辟伽耶終究是空中樓閣,不現實的。
“哪一幢先登,我保幢主一個城主。”
金庾信坐在馬上,馬鞭一指豆方成。
他麾下的五名幢主瞬間熱血沸騰。
“東幢,跟我蟻附!”
“西幢,斬將奪旗在今日!”
五架雲梯上,幢主幾乎同時躍上城頭,身後的花郎徒、兵丁嗷嗷叫著撲了上去。
即便他們身份低微,也知道此際的冬比忽虛弱無比,建功立業的難度直線下降啊!
幢主升任城主的話,他們能不能跟著升個官什麼的?
五名幢主聯手,五刀幾乎同時斬去豆方成的四肢、頭顱,他們不由傻眼了。
咋辦,總不能五名幢主先分個死活出來吧?
“多大的事?都當城主不就得了?”
金庾信一聲冷哼。
不是真骨出身,連幢主都當不了。
當得了幢主就當得了城主,又不是隻有金城、党項城之類的大城,小城主也是城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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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山城。
百濟大將階伯不惜一切代價,終於拿下了城池,百濟的大旗終於插上了城頭。
“酇國公的策略雖好,百濟與新羅的血海深仇卻不能再等待。”
階伯淡淡地看向沙日化。
再說,誰敢保證竇奉節的策略就一定正確?
萬一新羅把高句麗兼併了,實力壯大了再來打百濟呢?
所以,趁著金庾信打冬比忽的時候,突襲拿下管山城,才是階伯的選擇。
“哎!終究是百濟的國力孱弱,才沒有底氣再等下去。”
沙日化嘆了一聲。
百濟積弱,見到肉就先得咬一口,沒耐心等它熟,沙日化也沒有辦法。
就算是義慈王在這裡,也說服不了階伯。
不管怎樣,百濟都有希望走出最困苦的處境,捅新羅千刀萬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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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
莫離支錢蓋蘇文眼裡透著疲憊。
大權沒到手時想奪權,大權到手了才知道,當家的滋味不好受。
錢不夠,糧不夠,兵不夠,哪裡都在伸手要賬。
高桓權率遼東投唐這一手出乎他的意料,大唐三軍進入遼東,也斷了他染指遼東的念想,高句麗從法理上來說也已不復存在。
冬比忽的淪陷,對他來說,倒不是不能接受。
王位上如坐針氈的高藏想要遜位,嚅嚅著不敢明說。
他知道,要不是看女婿錢淨土的面上,錢蓋蘇文並不忌憚宰一個偽王。
“命人在鴨綠水東岸修築要塞,防止唐軍渡過。”
“命山林中諸部出青壯補充兵力。”
“命人以太子高男福的名義赴金城,禮聘新羅副王金勝曼為太子妃。”
錢蓋蘇文有條不紊地釋出命令。
高藏想說話卻又不敢。
他家高男福才二十歲,金勝曼已經接近三十歲了。
何況,金勝曼的手臂之長令他不喜。
仔細想一想,高藏似乎又明白了,禮聘只是個示好的姿態,新羅王已經逃往大唐,好不容易立起的副王又怎麼能讓她嫁到平壤?
縱然新羅想一口吞併偽高句麗,也得付出沉重的代價,有錢蓋蘇文鋪就的臺階,和白會議也會順坡下驢的。
東夷三國之間,強弱的轉換很常見,可誰也沒能力吞併其他兩家。
錢蓋蘇文賭的是:百濟也會藉機啃新羅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