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那些殺不死我的(下)
曼徹斯特的十月總是溼冷地收尾,萬聖節前夜,街道上游蕩著裝扮成鬼怪的年輕人,但在柴郡威爾姆斯洛的餐廳角落裡,空氣比外面的雨夜還要沉悶。
滕哈格切開盤子裡的小牛排,銀質刀叉碰撞瓷盤,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對面的男人坐得筆直,身軀蜷縮在皮質座椅裡,有些侷促。曾佩戴曼聯隊長袖標的哈里·馬奎爾,此刻正盯著面前的通心粉。
“亨利·溫特的專訪我看了。”滕哈格沒有抬頭,吃下一塊肉,咀嚼得很慢,“‘只要曼聯能贏,我不在乎我是當將軍還是當炮灰’,很生動的比喻,哈里。”
馬奎爾拿著叉子的手頓了一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繃緊。他抬起頭,他標誌性的方臉上現出尷尬與疲憊。
“那只是......一種表達,頭兒。”馬奎爾的聲音低沉,“我想讓他們知道,我還在努力。”
“戰鬥?”滕哈格放下刀叉,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他的視線落在馬奎爾頭頂。
在系統中,馬奎爾頂著一個灰暗的詞條:【自我懷疑】。而在【精神屬性】那一欄裡,“決斷”和“鎮定”兩個數值非常低。
“你在哥本哈根做得不錯,在德比戰裡用臉封堵哈蘭德的射門也很英勇。”滕哈格端起紅酒杯,輕輕搖晃,“但你現在的樣子,沒有戰士的樣子,倒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馬奎爾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沉默地低下頭。自從被剝奪隊長袖標,又在夏天差點被賣到西漢姆聯,這個英格蘭鐵衛的脊樑骨被輿論的重壓壓彎了。
就在這時,餐廳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嬉笑聲。
三個穿著曼城球衣、喝多了的年輕人推門而入。他們臉上塗著萬聖節的油彩,手裡拎著啤酒瓶,雖然服務員試圖阻攔,但他們還是搖晃著闖進了大廳。
餐廳裡的氣氛緊張起來。客人們紛紛側目,露出厭惡的神色。
那三個人的目光在餐廳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角落的這一桌。
“哦,瞧瞧我們發現了什麼!”領頭的一個瘦高個誇張地吹了口哨,踉蹌著走過來,“這不是‘大頭’哈里嗎?”
馬奎爾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將身體向後靠,試圖利用椅背遮擋自己龐大的身軀。
“嘿!冰箱!”另一個胖子擠了過來,滿嘴酒氣地指著馬奎爾,“德比戰沒輸是不是覺得自己是英雄了?別逗了,你就是個沒用的廢物!八千萬鎊?我看你連八十塊都不值!”
“他在吃什麼?通心粉?”瘦高個把臉湊近,充滿惡意地笑道,“小心別噎著,畢竟你轉身比航母還慢,消化肯定也不怎麼樣。”
周圍響起了幾聲壓抑的竊笑。在這個成王敗寇的城市,落水狗總是最容易招來痛打的。
馬奎爾握著叉子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抬頭,只是盯著盤子裡的食物,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在忍耐。就像他在採訪裡說的那樣,他在忍耐這些言論。
滕哈格看著這一幕,臉色沉了下去。
他沒有拍案而起,也沒有大聲呵斥。他站起身,動作從容。
【暴君的凝視】,開啟。
滕哈格繞過餐桌,擋在了馬奎爾和那三個醉漢之間。他比那三個年輕人都要矮一些,但他站在那裡,
“你是誰?光頭佬?”瘦高個醉眼朦朧地推搡了一下滕哈格的肩膀,“滾開,我們要跟曼聯的‘前隊長’聊聊人生。”
“聽著。”滕哈格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餐廳裡字字清晰。他的語調平穩,聽不出情緒,“這裡是吃飯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
另外兩個醉漢想要衝上來,滕哈格轉頭,目光懾人,【暴君的凝視】發動震懾住幾人。
醉漢們被這眼神震懾,腳下的步子停住了。
“我是埃裡克·滕哈格。”滕哈格鬆開手,嫌惡地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他是哈里·馬奎爾,我的球員。”
他向前逼近一步,三個醉漢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你們可以嘲笑他的轉會費,可以嘲笑他的失誤。”滕哈格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單詞都很有分量,“但只要他還穿著曼聯的球衣,只要他還坐在我的餐桌上,他就不是可以隨意羞辱的。”
“出去。”
最後一個字吐出時,滕哈格並沒有提高音量,但那股威壓讓三個醉漢醒了酒。他們在周圍食客鄙夷的目光和餐廳保安趕來的腳步聲中,狼狽地逃出了大門。
餐廳裡恢復了安靜。服務員迅速清理了地上的酒漬和玻璃渣。
滕哈格重新坐回座位,將那塊擦過手的手帕隨手扔進垃圾桶。他拿起刀叉,切下一塊早已涼透的牛排。
他對面的馬奎爾依然低著頭,但肩膀不再聳起,而是在起伏。
“頭兒......”馬奎爾的聲音有些沙啞,“你不必......”
“我不必什麼?維護我的資產?”滕哈格打斷了他,語氣冷淡,“哈里,你以為我今天請你吃飯是為了安慰你嗎?不,我沒那個閒工夫。”
馬奎爾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滕哈格用叉子指了指馬奎爾,“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你以為忍耐就是成熟?你以為任由他們把唾沫吐在你臉上就是職業素養?”
“我......”
“錯了。”滕哈格冷冷地說,“忍耐只會被視為軟弱。在老特拉福德,在英超,只有一種東西能讓人閉嘴。”
滕哈格放下刀叉,身體前傾,目光直刺馬奎爾的眼底。
“憤怒。”
“我要你憤怒,哈里。”滕哈格的聲音低沉而有誘惑力,“把那些嘲笑、那些侮辱、那些該死的嘲笑,全部嚼碎了嚥下去,然後把它們變成火,燒死你的對手。”
馬奎爾看著眼前這個光頭男人。他習慣了索爾斯克亞的安撫,習慣了朗尼克的無奈,但從來沒有人告訴他,要去擁抱憤怒。
“我不關心你是不是隊長,也不關心你是不是全英格蘭的笑柄。”滕哈格開啟了系統的【戰術板】,在心裡默默調整著馬奎爾的戰術定位,嘴上繼續說道,“我只告訴你,後面的賽程是地獄。紐卡斯爾、富勒姆、哥本哈根、盧頓......我需要你,尤其是後防線傷病過多的情況下,我們需要你站出來。”
“你能做到嗎?”
馬奎爾深吸了一口氣。
“我能。”他說。
“大聲點。”滕哈格面無表情。
“我能!”馬奎爾喊道,脖子上的肌肉緊繃。
“很好。”滕哈格重新拿起酒杯,向馬奎爾舉了舉,“那就吃完這頓飯。別浪費了,這牛肉很貴。”
這頓飯的後半程,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馬奎爾吃得很快,很大口。他大口吞嚥,帶著一股狠勁。
走出餐廳時,外面的雨更大了。
曼徹斯特的雨夜總是寒冷刺骨,但馬奎爾站在屋簷下,卻沒有縮起脖子。他解開了風衣的扣子,任由冷風灌進胸膛。
一輛本田車停在路邊,那是滕哈格的車。
“明天訓練別遲到。”滕哈格在上車前丟下最後一句話,“我相信你。”
車門關上,黑色的轎車消失在雨幕中。
馬奎爾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模糊的紅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那顆碩大的腦袋,憨憨的笑了。
他轉過身,大步走進雨裡。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踩在積水的路面上,都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順著臉頰流進嘴裡。
鹹的。
那是曼徹斯特的味道,也是淚水和汗水的味道。
在系統的後臺,哈里·馬奎爾的頭像旁,那個【自我懷疑】的詞條消失了。
哈里·馬奎爾,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