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我做不到
戚佑的頭雖然被砍掉了,但他沒有慌亂。
他把頭顱按回脖子上,用魔力固定住,雙手鬆開。
傷口還沒癒合,血管和肌肉還露在外面,但他顧不上了。
方辰的攻擊已經到了。
他一邊用精神力鎖定方辰的位置,一邊準備施法攻擊。
另一部份魔力分出去修復脖子上的傷口,皮肉在緩慢地對接,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但至少整個身子已經算保住了。
他的感知告訴他,方辰已經到了十丈之外。
他雙手捏印,準備迎擊。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指齊刷刷斷掉。
十根手指,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從第二指節處切斷,斷口整齊,鮮血噴湧。
結印被打斷,剛剛凝聚的魔力失去控制,在他掌心炸開,炸得他手掌血肉模糊。
戚佑悶哼一聲,來不及管手上的傷,因為他感知到方辰的腳已經踢到了他的魔法護盾上。
轟!
魔法護盾猛地震顫,青色的光芒劇烈閃爍,像一面快要碎掉的玻璃。
護盾扛住了,但裂紋從被踢中的位置向四周蔓延。
戚佑匆忙把手腕湊到斷指處,用魔力把手指暫時焊接回去,像接一截斷掉的木棍。
十根手指歪歪扭扭地長在手掌上,看著像拼錯的積木,但至少能用了。
他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詛咒師詛咒他的時候,自己也會受傷。
那人既然敢砍他的脖子,自己的脖子也會斷掉。
這頂多算一換一,不,一換一都不算。
他只要扛住一開始的流血傷害,把頭接回去,緩過來之後,死的就是對方。
可為什麼那兩個人沒死?
他不確定誰是詛咒師,大機率是那個高武境的年輕人,還沒采氣,在三人裡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他忽略。
可那個地階武者又是來做什麼的?
總不會是來觀光的。
難道兩個人都是詛咒師?
不對。
不管是一個詛咒師還是兩個,反噬傷害應該已經發生了,至少有一個人的頭應該被切掉了才是。
難道說……
他忽然想到了一點。
這三個人,沒有一個是多餘的。
那小子在前面正面對抗,另外兩個人,應該都是異能師。
不然沒理由帶兩個累贅來送死。
是什麼異能呢?
傷害均攤?
不對,即便是傷害均攤,也不是一個普通地階武者能承受的。
傷害免疫?
還是傷害轉移?
情況已經很明顯了,在場的只有那小子一個人受傷,說明那些反噬的傷害,全部集中到了他一個人身上。
戚佑很快把局勢分析清楚了。
他盯著方辰,嘴角扯了一下:
“把所有的傷害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既然這樣,那我也不用費盡全力去攻擊你了。”
他張開嘴,數道瞬發風刃從口中射出,直奔馬津和易琛。
那些風刃不大,但速度極快,兩人根本來不及躲。
然而風刃剛吐出去,他的脖子、喉嚨、舌頭同時寸斷。
斷口整齊得像被一刀切過,鮮血從喉嚨和腿部的斷口噴湧而出。
同一時間,自己的風刃也擊中了易琛和馬津。
但奇怪的是,那部分傷害並沒有完全轉移到他身上。
“奇怪,既然是傷害轉移,為什麼現在對他倆的攻擊無效了?”
他悶哼一聲,不得不再次用魔力強行把斷掉的部位拼接回去。
魔力在體內瘋狂運轉,一邊修復傷口,一邊維持著身上的基本防禦。
他感覺自己像一艘到處漏水的船,堵住這裡,那裡又裂開。
此時他終於意識到這套組合的威力了。
雖然自己一時半會死不了,但肉身的不斷潰爛,必定會消耗他大量魔力去修復。
而方辰那邊,一道劍意已經斬了過來。
他勉強撐起一個瞬發的魔法護盾,劍意斬在護盾上,嗡的一聲,護盾顫了幾顫,勉強擋住。
另一邊,易琛看著戚佑身上不斷裂開又癒合的傷口,壓低聲音問馬津:“能不能直接一擊毀掉他的氣海?”
馬津搖頭:
“人家是魔法師,哪兒來的氣海?就算是武者,他的氣海也早就被各種靈晶打造得堅不可摧了。
識海才是他力量的源泉,也不是簡單的物理傷害能瓦解的。而且你的詛咒只針對肉體,對這些東西沒用。”
易琛又問:“那怎麼辦?”
馬津看了一眼方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正在拼命修復身體的戚佑:“放心,優勢已經在我們這邊了。”
他頓了頓,低聲道:“接下來,我會用一招疾風勁,足以把你身體切成幾十段。”
易琛嚇了一跳:“別……別這麼說,聽著怪嚇人的。”
他嚥了口唾沫,“還好有方城主在,你那傷害轉移還在生效吧?”
“放心。”
馬津點頭。
易琛忽然抬手:“等一下。”
馬津問:“怎麼了?”
易琛盯著戚佑的身體,快速道:
“他現在身體多處斷裂,有些區域我詛咒不到。”
他解釋,“剛才切掉他頭的時候我就發現了,詛咒的判定是按個體來的。
頭被切掉之後,我和他的聯絡就只剩下頭了。
身子那邊,斷了聯絡。
等他修復了頭部,我才重新感覺到他的全身。
也就是說,當他身體被切割開之後,那些被切開的部位就不再是‘他’了。”
馬津眼睛一亮:“那要是他不修復呢?不就破局了?”
易琛想了想:
“不修復的話,損害也很大。他不可能不修,頭和身子分開,魔力都運轉不了。”
他估算了一下,“根據他的修復速度和之前的經驗,大概還有五秒,我的詛咒就能重新針對他全身了。”
馬津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把真元凝聚在掌心,隨時準備出手。
方辰一直在給戚佑施加壓力。
他注意到戚佑身上的詛咒效果越來越弱了。
剛開始是大面積的斷裂。
頭、脖子、手,現在只剩下手指和腳趾這種小地方。
對戚佑來說,這些傷不痛不癢,隨便用魔力焊接一下就能繼續打。
方辰心想,難道詛咒的威力開始減退了?
沒道理。
然後下一刻!
戚佑的身體忽然炸開了。
從內部自行崩解。
頭、脖子、肩膀、手臂、手腕、軀幹、腿、腳,全部在同一時間斷裂,像一尊被敲碎的泥塑,碎成十幾塊,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掉。
方辰瞬間明白了。
他沒有多想,力之符文全力催動,一拳砸在戚佑的魔法護盾上。
那一拳打進護盾裡面。
他的拳頭穿過護盾,像穿過一層水幕,護盾在他身後炸開,碎成無數青色的光點。
他一把抓住戚佑還剩大半邊的頭顱,掌心貼著頭骨,能感覺到裡面魔力在瘋狂運轉,像一個快要爆炸的漩渦。
他五指收緊,真元從掌心灌入,把戚佑體內那些殘存的魔法護盾一塊塊震碎。
那些護盾碎片像被打碎的玻璃,從戚佑斷裂的身體各處飛出來,在空中閃了幾下就滅了。
失去了魔法護盾的保護,戚佑那些斷裂的身體部件只靠一件魔法袍,根本擋不住任何攻擊。
方辰沒有去管那些散落的肢體,真元在他掌心凝聚,然後爆發。
轟!
戚佑的軀幹被炸成碎片,四肢被炸飛,只有那顆頭顱還完整地留在方辰手裡。
就算他還有復原能力,也只能靠新生的肉體重新長,不能再用自己的身體了。
方辰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我輸了。”
聲音從頭顱裡傳出來,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認輸,更像是一種陳述。
方辰沒有鬆手:“不是你輸了,而是你死了。”
他五指發力,那顆頭顱在他掌心炸開,碎成無數小塊。
方辰不多廢話,知道死於話多的道理,直接下了死手。
地陽真元從掌心湧出,把那些碎塊燒成暗紅色的殘渣,像燒焦的泥土。
一團灰白色的光點從頭顱炸開的位置浮起來,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懸在空中,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那是戚佑的識海。
天階魔法師的識海,在肉身消亡之後依然沒有立刻消散,正在緩慢地向外擴散,邊緣模糊,中間卻亮得刺眼。
一股情緒從那團光點中傳出來,沒有聲音,只有純粹的波動。
“呵呵。”
不是笑,是一種釋然,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無法改變的事。
方辰沒有猶豫,懾魄瞳全力運轉,無形的精神力化作刀刃,就要斬向那團光點。
那團灰白色的光點在他面前微微顫動,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晃的油燈。
戚佑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消散,他“看”著方辰,那股情緒變得複雜起來。
有憤怒,有不甘,有恐懼,還有一絲釋然。
“你知道嗎……”
那股意念從光點中傳出來,斷斷續續,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山谷裡說話,聲音被風吹散了,“很久以前,我也是人族。”
方辰沒有動。
念力之刃懸在光點上方,沒有斬下去。
“那是上一個時代的事了。”
戚佑的意識波動開始變得平穩,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靈氣剛剛復甦,到處都是妖獸。
幽州、青州、雲州,沒有一處是安全的。
人們躲在山洞裡,躲在城牆後面,躲在一切能躲的地方。
那時候不像你們現在,沒有人給我們撐腰。
我們這些人,是靠著一刀一劍,從妖獸嘴裡把地盤一寸一寸搶回來的。”
光點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顆星星在夜空中閃爍了一下。
“我是第一批突破地階的人。”
戚佑的情緒裡帶著一絲驕傲,那驕傲很淡,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的時光再回頭看,已經看不清了。
“那時候的地階,和現在不一樣。因為我們地階的時候,異族已經全面復甦,不像現在,你們走在了異族的前面……”
方辰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團光點一點一點地變暗。
“後來呢?”
他問。
“後來……”
戚佑的情緒波動了一下,像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後來我們發現,再怎麼修煉,也到不了更高的境界。
功法斷了,靈資沒了,能採的靈氣都採了,能煉的靈水都煉了,就是上不去。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你站在一堵牆前面,你知道牆後面有路,但你翻不過去。
你用頭撞,用拳頭砸,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牆還是那堵牆。”
方辰沒有回答。
他想起自己找聖水時的那些日子。
他沉默著。
“神族就是在那個時候找上我的。”
戚佑的聲音更輕了,“他們說可以給我功法,給我靈資,讓我突破。代價是……放棄人族的身份。”
他頓了頓,“我答應了。”
光點暗了一些。
“不是因為怕死。”
戚佑的情緒忽然變得強烈起來,像一團被壓了很久的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是因為不甘心。我殺了一輩子妖獸,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發現自己永遠都只能走到這裡。我不甘心。我想看看牆後面是什麼。”
方辰沒有評判。
他只是聽著。
“神族沒有騙我。”
戚佑繼續說,語氣又平緩下來,“他們給了我功法,給了我靈資,我突破了。從地階到天階,從天階到天階圓滿,一路暢通。”
“我擁有了強大的力量,我可以保護自己家人,保護自己的部落,他們也安穩的活了很久。”
“我以為我選對了。”
光點忽然劇烈地顫了一下,“直到後來,一切落幕,靈氣消散,我被長離神帶回了神卷之中。”
“你是說封神榜?”
“是。”
方辰的手指微微收緊。
“再後來,我甦醒的時候,已經到了紅焱海……”
“縉雲……”
戚佑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情緒複雜得像一團亂麻,“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他是上一個時代的人,被一群聖人用命送到這個時代來。
那些人知道自己打不贏,知道自己會死,所以他們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一個年輕人身上。
讓他活著,讓他變強,讓他替他們打這場仗。”
光點暗得幾乎要看不見了。
“我做不到。”
戚佑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悔恨,不是痛苦,是一種很深的疲憊。
“我沒有那種勇氣。我選擇了一條更容易的路。我以為我能走到最後,能站在牆的另一邊,看看那邊的風景。
可是到了紅焱海,我才發現,我早就死了,現在的我,只是神族刻畫出來的一具傀儡,我選的路,走不到頭。”
他沉默了很久。
方辰沒有催他。
“你很不錯。”
戚佑忽然說,那股情緒變得平靜了,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沒有波浪,沒有風,什麼都沒有,“臨死之前,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方辰看著他。
沉默了幾息,他開口:“封於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