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叫袁崇煥(8)
誰能想到箭矢亂舞的城頭,韓瑗這個朝鮮小翻譯居然毫髮無損。
他一直幫著民夫抬傷兵和死屍,戰爭的慘狀讓他恐懼不已,卻由於自己是朝鮮使者,不得不強忍顫抖。
雖是撮爾小國,卻也不能讓人看扁了。
他一直忍著嘔吐的衝動,直到聽到袁崇煥要烤著吃八旗兵,再都忍不住了,吐了個酣暢淋漓。
“誰讓你來的城頭?快下去!”
袁崇煥見嘔吐的人是韓瑗,不由驚呼。
“袁撫軍來這兒,我便也來這兒了。”
韓瑗努力站直身體,做出一個男兒該有的氣勢道,“我不怕的,我可以抬傷員和屍體,還可以為撫軍舉火把照亮······”
“快快下去,你連甲都沒披,怎敢來這裡。刀槍無眼,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那些使者滿嘴哇啦,我可聽不懂······臘八,送韓通譯回去。”
袁崇煥沒多少時間和韓瑗爭論,大手一揮,佘臘八便把韓瑗帶下城頭。
這時民夫挑著乾糧和熱湯上來,袁崇煥喊道:“兄弟們,趕快吃,填飽肚子有力氣揍這幫狗孃養的辮子軍······”
袁崇煥是讀過聖賢書的進士,但在將士們前也是髒話連篇,這或許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嫌疑,更重要的原因是這樣說話能和將士們打成一片,讓他們覺得主將和他們是一路人。
大明以文治武,文武界限分明,文官不鳥丘八,可袁崇煥卻不一樣。
他明白將士們的心。
“袁撫軍,滿總兵說看架勢建奴可能要夜戰,他要求換到南城來防禦,讓南城的兄弟歇口氣······”
說話的人叫王成,是總兵滿桂的親兵,他身後二百人都是滿桂挑選出來的悍卒,他將增援隊伍帶到,立刻將滿桂的話也帶到。
“你去告訴滿總兵,這仗就按本將的部署去打,想殺建奴,有的是機會,換防的事明天再說,今晚沒有我軍令,不可輕舉妄動。黑燈瞎火的,誰能說清楚建奴的主攻方向是哪面······你趕快回去,讓滿總兵不要掉以輕心······”
袁崇煥不會答應臨時換防,誰的防區都不容易,雖然其他三個方向敵人都是佯攻,萬一努爾哈赤改變主攻方向,後果不可估計。
戰略上他會冒險,細節上他絕不冒險。
“諾!”
王成領命而去。
“哨官魏初一參見袁撫軍!”
“今晚這一哨人馬聽祖將軍調遣,誰若不聽號令,現在就回去!”
“寧遠城的兵都是袁撫軍的兵,撫軍派到哪兒,哪兒就是我們的戰場,請撫軍放心,這一哨漢子,沒有一個是孬種!”
“精神氣不錯,等打完這一仗,本將論功行賞!”
袁崇煥接過熱湯,就著乾糧狼吞虎嚥,努爾哈赤可沒那麼心好,不會給他留更多的修整時間。
不久後,後金士兵舉著火把,開始了夜攻。
一根筋的努爾哈赤把主攻方向仍放在南城。
······
一輪又一輪的火燒、炮轟、箭射、石頭砸、火槍噴······雙方再次繃緊神經攻防,誰都不妥協。
朱由檢看到城頭沉著指揮的袁崇煥,百感交集,若他和袁崇煥互換,此刻定然驚慌失措。
腳下踩著戰友的屍堆進攻是什麼感覺?
不經歷的人自然不知道,但可以肯定會有一個想法。
一會兒我也會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
有了這個念頭,不免會產生兔死狐悲的悲憫。
屍體越來越多,越來越厚,在明軍強力的反擊下,八旗兵傷亡很大,可連白天的一半效果都達不到。
努爾哈赤明白,八旗兵真不適合夜戰,但他不會收兵,他在等著明軍崩潰。
沉默久了,就會爆發,爆發久了,就會崩潰。
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在一瞬間。
頂著明軍瘋狂的反擊,一個八旗兵踩在屍體堆上衝鋒,突然一個趔趄絆倒,他轉過頭卻發現右腳被一個死屍牢牢抱住。
他用手去掰,卻怎麼也掰不開。
突然屍體睜開眼睛,嘴角蠕動了一下,說了句話,吵雜聲掩蓋了話語,但他卻看到那人眼中極度求生的渴望。
慢慢的那人閉眼鬆手,再也沒有了生機。
“啊······”
這人大聲嘶吼,扔掉兵器喊道:“不打啦,我不打啦!我要回家······”
而後狀若瘋癲,木然後退。
這種狀態傳染速度太快,少頃退卻的人增加,不久後形成規模,全部後撤,砍頭隊掄起刀也擋不住。
努爾哈赤等待的崩潰終於來了,他沒有想到最先崩潰的是八旗兵。
“鳴金,明日再戰!”
努爾哈赤心不甘,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沒有了士氣,打下去只能徒增傷亡,怒火只能在明天發洩。
八旗兵後撤數十里紮營,明軍開始打掃戰場,順便把沒死透的敵人補上一刀。
袁崇煥讓士兵把敵人屍體擺到弓箭的射程範圍內,成了一道屍牆,敵人進攻得翻過這道牆。
這可有非常大的心理陰影。
······
“這仗贏不了,贏不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袁崇煥獨自一人在屋內喃喃低語。
“我們無法擊潰八旗兵,無法守住寧遠,這幫辮子軍瘋了,明天會比今天更艱苦······除非奇蹟出現,可······沒有奇蹟······”
袁崇煥不相信奇蹟,在強悍的實力面前,奇蹟也會逃避。
沒有幫助,沒有援軍,修了幾年的堅城,只用一天,就被打得到處都破爛。
而且八旗兵的戰鬥力太過強悍,超出了他的想象,如果他們豁出去減員連續攻打,打上十天半月,總有守不住的那一天。
“哎!”
袁崇長吁短嘆,極為沮喪,雙手抱頭嘆息。
想不到白天鎮定自若,視死如歸的大將軍,晚上卻是如此模樣?
見到了袁崇煥脆弱的一面,朱由檢很驚訝。
少頃,他釋然。
只要是人,就有脆弱的一面。
他想到了模擬世界中的自己,作為皇帝,他也曾失落、無助過,眼睜睜看著闖賊勢大,他卻無能為力。
那時候的他,和今夜的袁崇如出一轍。
“呼!”
袁崇突然起身,斬釘截鐵道:“守不住也要守,即使全軍覆沒,毫無希望,我也要堅持到底,堅持到最後一個人······我本就是為守護寧遠而做出的選擇,豈能忘了初衷!”
此刻他回想起自己活過的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了,他一直是個很平凡的人,但他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
直至他違抗命令,孤身守寧遠,去面對不可一世、強大無比的辮子軍,就為實現心中的那個夢想。
為夢想殉國,雖死猶榮。
我袁崇煥,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