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宋先生的到來（二）
宋應星一家上岸後的模樣十分狼狽。作為土生土長的內陸人，一家子上船時暈船，在海上漂了十幾天後上岸又開始暈陸，宋應星在幾個吏員和僕役的攙扶下，沒走了幾步，就“哇”地一聲吐了一地，絲毫沒有個“先生”的模樣。
“快扶宋先生一家去休息一下，還有，趕緊找個郎中過來。”黃承中趕緊招呼道。
僕役們將宋應星一家扶進了呂渙真早就準備好的宅子。為了迎接宋應星的到來，僕役們已經將此處打掃得乾乾淨淨，各類傢俱也是一應俱全，甚至連下人都已經請好了，宋應星一家剛剛進門，他們便趕緊忙碌開來，挑行李的挑行李，服侍地服侍。
宋應星的妻子與兒女很快就被扶到了榻上少歇，宋應星體力稍好，於是便在院子裡的一塊石凳上坐了下來，怔怔地望著周圍。顯然，他還沒有弄清楚現在的狀況。不一會兒，一杯熱茶被下人端到了宋應星的面前，他接過來呷上一口，心思這才變得清明瞭些。
“子升，這裡是何處？”
“長庚兄還沒有看出來嗎？”黃承中笑道，“我看啊，此處多半就是呂小娘子給長庚兄備下的宅子！”
宋應星環顧四周，這座宅子算不上富麗堂皇，但也絕對算不上破落。居室、門廳、正堂、書房、偏房等等都修得有板有眼，還帶著一個不小的院落。更不要說這宅子裡齊全的傢俱和忙碌的下人們了。
和那日讀到呂渙真親筆信的感覺相同，宋應星能夠感覺到這一切安排背後蘊含的滿滿誠意，東江鎮總人口不過幾萬，呂渙真已經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了宋應星最好的居住環境。而且說實話，宋應星覺得這個新宅子的條件，一點也不比奉新的宋氏老宅要差。
雖然還沒有見到呂渙真本人，但是看著這座灑掃乾淨的宅子，服侍到位的下人們，宋應星越發地覺得，出仕東江鎮不會是一個錯誤的選擇。對於宋應星這樣懷才不遇的讀書人來說，給的好處有多少並不重要，尊重才是最能打動他的東西。
正當宋應星還在環顧四周之時，一名下人從門口跑來，回報宋應星道：“老爺，呂小娘子到了。”聞言，宋應星不顧自己身體不適的現狀，趕緊扶著桌子站了起來，對裡屋招呼妻兒出來見禮。
渾河血戰孤身誘敵、孤軍轉戰收復鎮江、鐵山大捷生擒阿敏……呂渙真的故事宋應星已從說書人嘴裡聽過了好幾遍，如今終於有機會親眼一見這位傳奇的女將軍，同時也是將來的上司，宋應星不由自主地莊重了起來。
“宋先生不避波濤，遠道而來，實在是幸苦了！”宋應星先是聽見這聲清脆的招呼，隨後便看見呂渙真在四五名軍士的簇擁下，邁進了宅院大門。
與那演義裡所描述的完全不一樣，眼前的呂渙真，既沒有身穿“玉帶鴛鴦山紋甲”，也沒有腳蹬“白鷺振翅金邊靴”。她是個個子不高，眉目清秀的年輕女子。身穿淺黑色曳撒，頭戴網巾，腰上彆著一把樸素的腰刀——很顯然呂渙真身上並沒有什麼神兵利器，她的打扮與普通武官無異。
然而，宋應星卻感覺這位年輕女將身上所散發出的個人魅力，遠比演義裡描述的要大。呂渙真絲毫沒有任何尋常武官驕橫的樣子，而是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毫不躲閃地直視著宋應星的眼睛，邁著矯健的步子，在宋應星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就走到了他的跟前。
尋常武人的傲慢恣肆、普通女子的拘謹小心，還有市井的油滑與書生的迂腐在呂渙真身上一點也看不出來，她既自信又和藹，既知書達理又身手矯健，身體中彷彿充滿了無限的行動力。宋應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奇特的氣場，便被其深深吸引了。傳說中的呂小娘子，果然不是個尋常之輩。
“宋先生？”見宋應星不開口說話，呂渙真趕忙詢問道，“可是海上顛簸太過疲憊？”
宋夫人在身後焦急地戳了宋應星一把，後者才如夢初醒，趕緊下拜道：“學生宋應星，承蒙呂小娘子錯愛，不才到此，願為東江鎮效犬馬之勞。”
“哪裡的話！宋先生肯不辭辛苦，拖家帶口來此海外苦寒之地，才是在下應該感謝的。”呂渙真虛扶起宋應星，又執著宋夫人的手將她與一雙兒女扶起來。見宋夫人臉色不好，呂渙真趕緊叫下人帶回屋裡歇息去了。
見禮罷，呂渙真、黃承中、宋應星三人在院子中的石桌前相對而坐。宋應星能看出來，呂渙真是發自內心的欣喜，彷彿有無數的話語想要對自己訴說一般。
實際上，呂渙真見到宋應星本人，除了欣喜，還有些感動。在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宋應星的頭銜為“明代著名科學家”。在重人文輕物理的封建社會，能當得起“科學家”這個稱號的，放眼上下五千年也沒有多少人。
在二零二一年，嫦娥五號登陸月球時，宋應星的名字被用來為月球降落點附近的一處地貌命名。而在那個時空的宋應星，一生難入仕途，懷才不遇，掏盡家財出版的《天工開物》也無人問津，最終以大明遺民的身份在清朝的統治下鬱鬱而終。
若是宋應星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後人們帶到了月亮上，心中是否會寬慰許多呢？每念及此，看著眼前這位活生生的宋先生，呂渙真便既感動又慶幸。說不定在東江鎮，宋應星既能實現抱負，又不用在異族的統治下度過晚年了。
“東江鎮的情況，想必一路上黃承中先生已經和宋先生說過了。東江鎮工造司眼下正需要管領，非宋先生此等大才不能任之。”
“呂小娘子謬讚，宋某愧不敢當。”宋應星自謙道，“只是宋某見這東江鎮百姓安居樂業，只怕其中能人不少，呂小娘子為何要千里迢迢派子升來請宋某出仕呢？宋某隻是一落第書生，呂小娘子又是如何知道宋某的呢？”
宋應星的這問題，黃承中在出發前就問過呂渙真。此時，一旁端坐的黃承中也看著呂渙真，等待著她的答覆。在黃承中出發後的這幾個月裡，呂渙真早就編好了一套話術，回答道：“宋先生與令兄並稱奉新二宋，我在川中時就聽聞過宋先生名號，還聽聞宋先生天文地理，無所不知。”
“恰逢此時，黃先生要回老家江夏探親，那江夏與奉新並不算遠，我便吩咐他特地去奉新一趟，請宋先生出仕。”
這一套說辭，在宋應星聽來邏輯尚可，可是黃承中卻立刻就聽出來了呂渙真在撒謊。若真是如此，為何呂渙真在出發前回答自己時那樣支支吾吾的？很顯然是在這幾個月裡編出來的一套天衣無縫的說辭。
不過黃承中既沒有戳穿，也沒有打斷，他知道呂渙真若不想說出真正的原因，自己再怎麼追問也沒有用。不論呂渙真是怎麼知道宋應星的，他確實是身有大才之人，將他招攬過來對東江鎮大有益處。
“原來如此。”宋應星點頭道，“只可惜宋某苦讀多年，也不過是個舉人的功名，這勞什子奉新二宋的諢名竟傳到了川中。唉！想來真是慚愧。”
“有功名，未必有實幹之才。沒有功名，也未必就身無長處。”呂渙真笑道，“秦檜是個進士出身，卻做了個萬古奸臣；嶽武穆出身底層行伍，也照樣萬古流芳。”
三人一言一語，談笑甚歡。宋應星只是覺得這呂渙真說話如武人一樣簡單直接，卻又知識極廣，既不像個胸無點墨的丘八，也不像個正經讀過四書五經的模樣，心中暗暗稱奇。聊到興頭上後，宋應星又將呂渙真和黃承中讓進書房，展示起自己未完成的書稿來。
將《天工開物》的書稿捧在手上時，呂渙真一邊不住地讚歎，一邊仔細翻閱著。這本明代最偉大科學著作的原稿，如今就在自己的手上，呂渙真這個歷史專業出身的學生不禁懷著朝聖的心情細細翻閱。
“宋先生，這本《天工開物》，你可一定要完稿。”呂渙真閱畢後說道，“此書價值不可估量，若是能夠完本出版，必將造福於後世。”
宋應星的這些學問，在家中原本一直被痛斥為不務正業，如今呂渙真竟如此高度評價，不禁令宋應星大吃一驚：“這......呂小娘子過譽了，不過是宋某的一點私學罷了，何談流傳後世？”
“我請宋先生到東江鎮，可就是為了宋先生腹中的私學。”呂渙真笑道，“百工器物皆是文章，外可抵禦韃子，內可造福百姓，在我看來，可不是什麼奇技淫巧，而是利國利民的大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