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寒榻論醫國,深宵籌棉政
李時珍望著他,夙來沉靜的臉上,也掩不住翻湧的義憤。海瑞喉結狠狠動了動,把湧到喉頭的淚意硬嚥下去,聲音發啞,帶著顫:“這次去大興,天子腳下,新年正月裡,飢寒而死的百姓,就橫七豎八倒在雪地裡。地方官裝聾作啞,近在咫尺的京官,也不聞不問。內閣戶部撥了些軍糧,也不過是虛應故事,還再三叮囑,萬萬不能讓皇上知道,怕敗了喬遷的喜興……皇城根下尚且如此,普天之下,還不知有多少塗炭生靈!在大興那幾日,我能做的,也只是救一人算一人。看著那些人在眼前嚥氣,哭都沒地方哭……先生一生治病救人,我們這些吃朝廷俸祿的,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百姓一個個死……”
說到這兒,素來硬如鐵石的海瑞,已是淚流滿面,話音哽咽在喉嚨裡,沉沉的。
李時珍也是出了名的硬氣人,此刻也眼圈通紅,別過臉去,抬手抹了把眼角。二人相對默然片刻,各自揩去淚痕。
【觀眾彈幕】“看哭了……天子腳下都餓殍遍地,何況遠方州縣。”“海瑞的剛從來不是裝的,他是真疼百姓。”
【專業點評】戲劇學院王大師曾評:“陳宇寫清官,從來不寫‘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他寫海瑞的剛,更寫海瑞的痛。看著百姓死在眼前的無力感、愧疚感,比任何慷慨陳詞都動人。人物有了軟肋,才立得住。”
“上疏吧!”李時珍猛地開口,聲音擲地有聲,“就算不能給天下蒼生普降甘霖,也要在這萬馬齊喑的朝野,炸他一聲驚雷!”海瑞眼中“唰”地亮起光,身子往前傾了傾:“如何上疏,正要聽先生教誨!”
“主意你自己早有了。”
李時珍望著他,目光灼灼,“剛峰兄,真要上這道疏,就要直指病根!別像以往那些大臣,心存顧忌,論事不論人,罵臣不罵君——那還不如不上。要痛斥,就痛斥一人獨治之弊;要諫言,就諫君臣共治之道。千古文章,縱然不能讓當今皇上翻然悔悟,也要讓另一人驚出一身冷汗。我大明若再以天下奉一人,亡國之日不遠,天下必反!剛峰兄,你若能做到這點,便是有大功德於天下。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裕王。”
海瑞脫口而出。李時珍重重點頭:“正是。所以有兩點,你務必記牢。第一,是太夫人和嫂夫人。建文朝方孝孺,為博一個忠名,牽連十族,八百餘親友無辜慘死,我不取。做這件事,不能連累老母妻兒。我平生大願是重修《本草綱目》,四方漂泊,也顧不上許多。我能做的,是先把太夫人和嫂夫人送出京城。往後能照拂她們的,只有王用汲。所以你上疏前,務必想個法子,撇清他的干係,別把他捲進來。”
海瑞重重頷首:“那第二點?”
“第二,便是裕王。”李時珍語氣沉緩,“我與裕王相交多年,深知他本性仁厚,敬賢愛民。大明朝要撥亂反正,行君臣共治之道,唯有裕王能擔此任。你這道疏一上,皇上必然猜忌你受人指使。你本就是裕王舉薦的,若猜忌落到裕王身上,反倒壞了根本大事!所以上疏之前,你不能再與任何人往來;奏疏之中,更不能提裕王半個字,也不能牽連任何旁人。要讓皇上知道,你海瑞,無黨無私,一身孤膽,只為天下。”
海瑞肅然動容,坐直身子,深深一揖:“謹受先生教誨!”
【專業點評】述平老師曾評:“這段榻前對談,是全劇的‘題眼’。海瑞上疏,不是為了‘倒皇帝’,是為了醒君王、扶儲君、救天下。不是愚忠,是‘為生民立命’的大忠。陳宇把傳統士大夫的格局與風骨,寫透了,也寫活了。”
宮裡的風波,早已炸開了鍋。
百官拒上賀表、嘉靖摔磬罪己,訊息傳開,裕王憂心如焚。當夜便帶著徐階、李春芳、高拱、趙貞吉、張居正,趕到了收治受傷官員的御醫堂。病榻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輕重不一。
見裕王親自深夜探看,能動能坐的,都掙扎著坐起身;斷了腿腳起不來的,也努力抬著頭。有人滿臉激動,也有人神色木然,像心死了一般。
“快躺下,諸位都請躺下!”裕王眼眶紅了,沒等眾人開口,站在堂中,衝四面擺手,聲音帶著啞意,“皇上心裡,也惦記著諸位。”徐階也上前,扶著最前排的官員躺下:“快躺下,別勞神。”
高拱、趙貞吉、張居正也分別走到各床前,俯身勸慰。李春芳搬過一把椅子,放在裕王身後:“王爺,請坐。”裕王擺了擺手。張居正低聲對御醫道:“搬開吧。”椅子又被輕輕搬開。官員們都躺下了,目光卻齊齊黏在裕王身上,一瞬不瞬。
“我是奉皇上旨意,來看望諸位。”裕王這話,說得體面周全,可誰都聽得出話裡的仁厚與憂思,“皇上心裡,記掛著大家。”
最裡面一張病榻上,一個翰林院的年輕官員,忍不住“嗚嗚”哭出聲來。跟著,好幾個人都掉了淚。
也有人依舊神色木然,尤其是李清源,目光冷冷的,心灰意冷到了底。裕王沉默了。身後徐階幾人,也都屏氣不語。
張居正站在裕王身側,這時悄悄在他背上輕輕推了一下。裕王嚥了嚥唾沫,清了清嗓子,揚聲道:“我有幾句話,望諸位靜聽。”
這話,既是對病榻上的人說,也是對門外說的。身後幾位大臣連忙側身讓開,露出堂屋大門——門外院子裡,早站滿了聞訊趕來的京官,夜色裡黑壓壓一片,站滿了一院。
裕王側過身,讓聲音既能傳進堂內,也能飄到院裡:“聖人云: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推而言之,天下更無不是的君父。太祖高皇帝當年教導百官,父子訟,曲在子不在父;兄弟訟,曲在弟不在兄。便是這個道理。我大明億兆臣民,共奉一君父。為君父修建修身之所,諸位不該在這個時候,聚眾鬧事。”這番話,是大道理,是無可辯駁的綱常。堂內堂外,鴉雀無聲。
裕王接著道:“至於國庫虧空,百姓飢寒,這過錯,首先是我的過錯,是內閣的過錯,是六部九卿的過錯。絕非君父之過。今日我把內閣閣臣都帶來了,我向諸位,向天下臣民,認過!”
說罷,他先衝門外院中官員,深深一揖;又轉身,衝病榻上眾人,深深一躬。徐階等人也跟著,先向院外一揖,再向堂內一揖。院中官員,“呼啦啦”全跪了。病榻上那些本就感動的,早已熱淚盈眶。幾個神情木然的,也鬆了神色。李清源更是不顧傷痛,滾下床來,跪在地上。能掙扎起身的,也都摸下床,黑壓壓跪了一地。
【觀眾彈幕】“裕王這一手太厲害了!先佔理,再攬責,剛柔並濟,一場風波直接化了。”“這就是未來的隆慶帝啊,仁厚裡藏著手腕。”
【專業點評】央影學院韓教授曾評:“陳宇寫裕王,從來不是寫‘老好人’。他有仁心,更有政治智慧。安撫百官這段,先講君臣綱常佔住理,再主動擔責收攏人心,三言兩語就把劍拔弩張的局面化解於無形。人物的城府與手段,從來不是靠臺詞說出來的,是靠行動寫出來的。”
裕王一行人回府,已是子時。
寒風捲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太監們提著燈籠迎上來,給他披上裘皮大氅,遞上滾燙的白銅湯婆子。
裕王抱在懷裡,還是覺得寒氣往骨頭裡鑽,一路走,一路咳。
徐階、張居正也裹著厚裘,緊跟在後。進了書房,兩大盆白雲銀炭燒得正旺,熱氣撲臉。裕王猛地一嗆,咳得喘不過氣,彎著腰半天直不起身。
張居正連忙上前,扶他轉向門口:“王爺,先透口冷氣。”
裕王對著門外的寒夜,緩了好半天,才順過氣。當值太監連忙替他解了斗篷,扶他到書案前坐下,捧上蓋碗熱茶。
裕王喝了兩口,氣色依舊萎頓,可事情沒完,還得撐著。
他啞著嗓子道:“兩位師傅坐吧。”徐階、張居正心疼地望著他,依言坐下。當值太監也給二人上了茶。“下去吧。”
裕王吩咐,“把門帶上。”“是。”太監輕手輕腳帶上門,退了出去。
“京官的賀表,天亮前能呈上去?”裕王先問最急的事。徐階欠身:“王爺放心。臣已吩咐各部堂官,哪個衙門賀表不齊,就撤哪個衙門堂官。天亮前,在京官員的賀表,定能呈到御前。”
裕王黯然點頭,望著地面:“難為大家了。開春,官員欠俸務必補齊;災民那邊,儘量別再死人了。對了,淞江那個棉布商,叫來了?”
張居正回道:“回王爺,出府時臣便和徐閣老安排了。方才當值的說,人早到了。一位由徐侍郎陪著在門房候著,一位在內殿,回李妃娘娘的話。”
裕王一怔,臉色立刻沉了:“談棉布的事,李妃問什麼話?何況深更半夜,怎麼能讓商人進內宮!”
徐階與張居正飛快對視一眼。張居正連忙道:“王爺誤會了。這兩位,王爺都認識,便是高翰文夫婦。”
“是他們?”裕王有些意外,“你們請來的淞江棉布商,是高翰文夫婦?”
張居正:“正是。高翰文罷官後,回不了原籍,虧得芸娘有些積蓄,在南直隸、浙江各處商行打點,做起了棉布生意。沒了官運,倒有了財運。四年光景,淞江棉業,半壁都是他們的。方才在內殿回話的,便是高翰文的妻子芸娘。”裕王臉上的不快散去,反倒生出幾分好奇:“你們怎麼找到他們的?”
徐階答道:“回王爺,臣弟弟在淞江老家種棉田,一向經營棉業,與高翰文素有往來。臣早前便稟過王爺,要補國庫虧空,眼下最實在的法子,便是在淞江擴種棉田、多織棉布,由朝廷指派商家專營。既可平抑市價,又能把商人偷漏的稅賦收上來。
這筆進項,每年少說五百萬兩。一半歸商農,一半入戶部。國庫一年能增收兩三百萬兩。利國利民,是眼下最可行的法子。”
“徐師傅。”裕王語氣裡帶著幾分戒心,“這樣的事,最好別讓你的家人經手。”
“王爺教訓的是。”徐階連忙道,“臣正是為了避嫌,才和太嶽商議,請高翰文夫婦來承辦。”
張居正接道:“還有,這個方略,去年臣便跟王爺提過。當時沒細說,其實這個主意,便是高翰文當初給臣寫信時提的。”
裕王沉吟片刻,忽然想起:“嘉靖四十年,浙江改稻為桑,就是那個高翰文,提了個‘以改兼賑,兩難自解’?書生之見,最後鬧得不可收拾。這一次,不會重蹈覆轍?”
“此一時,彼一時。”張居正語氣篤定,“高翰文當年的方略本身沒錯。只是嚴黨當政,各謀私利,才把局面做壞了。臣以為,只要朝廷把住關口,該入國庫的銀兩分毫不差,該給商農的利潤不折不扣,這個法子,便行得通。”
裕王望向徐階。徐階緩緩點頭:“商鞅立木取信,秦國因而富強。有善政,又有可靠的人去辦,應當可行。”“那就請他們進來吧。”裕王終於頷首。
古人三十蓄鬚。四年江湖浮沉,四年商海打拼,高翰文早已蓄起五綹長鬚,黑軟柔密,飄拂胸前。
當年翰林院裡的書卷氣,揉進了幾分風塵歷練、幾分江湖氣度,反倒比做官時,更添了幾分沉穩飄逸。
一雙眼睛,閱盡名山大川、見過商海風浪,亮得有神。那份老謀深沉,那份從容練達,連徐階、張居正都暗暗點頭讚許,何況裕王。
裕王臉上的倦意,也消了大半,靠在書案上,靜靜聽他敘說。高翰文坐在裕王對面靠牆的椅上,徐璠陪坐身側。
徐階、張居正坐在南窗下,一邊聽,一邊觀察他的神色。
【觀眾彈幕】“高翰文氣場絕了!當年的青澀書生,現在成大格局的商人了。”“歲月沉澱下來的氣質啊,陳宇寫人物成長,從來不用一句旁白。”
【專業點評】知名編劇郭剛曾評:“高翰文這個角色,是全劇最見‘留白功力’的人物。從當年意氣風發卻略顯稚嫩的翰林,到沉浮商海、沉穩練達的巨賈,中間四年的歲月沒有一筆直寫,可他人一站在那兒,觀眾就知道他經歷了什麼。陳宇寫人物成長,從來不是靠臺詞說‘他變了’,是靠氣質、靠眼神、靠整個人的狀態,讓觀眾自己品。這才是頂級的人物塑造。”
炭火噼啪爆了個火星,映得滿室人影晃了晃。窗外的雪,還在落。有人在寒榻邊,謀醫國之策;有人在暖閣中,籌救時之政。這一夜,大明朝的雪,落在每個人的肩頭,一樣的沉。可每個人心裡的火苗,都在暗暗地,往一起湊。風再大,雪再深,也總有,天亮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