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再見媚娘
“媚娘姑姑的事,主子真不知道?”小油條眼神傻的清澈。
“她爹曾是前朝的戶部侍郎,後來……後來城破時,被亂軍殺了。媚娘姑姑那時候才十幾歲,跟著一群女眷被押進宮,就分到了浣衣局。”
小油條的聲音低了下去,悲慼道:“姑姑人好心善,我們這些同鄉,都受過她照顧。否則很多人都活不過第一個冬天。”
姬太初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戶部侍郎的千金。
一個本該錦衣玉食的大家閨秀,卻在終日瀰漫著皂角和黴味的浣衣局裡,一待就是十幾年。
那麼如此說來。
媚娘並非不識字了。
她拿自己那本《九陽神威功法》,覺有可能是故意為之,那樣的東西,絕不是一個普通宮女能擁有的。
但那浣衣局那麼多小太監,媚娘偏偏給了自己?
媚娘偷偷給了自己功法,又在自己被何瑾抓走後,極有可能冒險給皇后通風報信,很有可能第一次偷窺自己和蕭皇后按摩那夜,同樣也只能是她,春桃說了謊!
“原來浣衣局那些人跟她一夥的,那些人的話信不得!”
姬太初心中盤算,不由得生起一股冷汗,可見媚娘背後有多麼大一個情報網!
對了!
他猛然回憶起來,那天媚娘半夜來找過自己,身上還有龍誕香和金汁味,一定是秘密見了某個有權勢的太監!
必須要想辦法揪出來。
一個亡國之臣的女兒,一個在宮廷最底層掙扎求生十幾年的人,她的心機城府,恐怕遠超自己的想象。
姬太初沒來由想起坤寧宮那本有問題的賬冊。
每月都有一批價值不菲的金銀器皿、綢緞布料,被送往浣衣局。
收貨人沒有簽名,只有一個模糊的指印。
以前他以為是哪個管事太監中飽私囊,現在看來,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那些東西,最後到了誰人手裡?
又用這些東西,在做什麼?
一個巨大的謎團,像一張網,將姬太初牢牢罩住。
“主子?主子?”
小油條的聲音將姬太初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沒事。”姬太初回過神,看著眼前這個對自己死心塌地的小太監,不動聲色道,“你跟我去一趟浣衣局。”
“啊?”小油條的臉瞬間白了,“主子,去……去那兒幹嘛?那地方晦氣。”
“辦差。”
姬太初言簡意賅,“皇后娘娘的私庫賬目有些對不上,最後一筆記錄,指向了浣衣局。我如今兼管內庫,自然要去查個水落石出。”
這是他昨晚就想好的藉口。
師出有名,誰也挑不出錯。
“可是……”
小油條還是滿心抗拒。
“別可是了。”姬太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說,在那待了十年嗎?有你帶路,我能省不少事。辦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一聽是正經差事,還有好處,小油條的恐懼頓時被壓下去了幾分:“奴才明白了!主子放心,浣衣局裡的犄角旮旯,奴才都熟!”
浣衣局位於皇宮西北角,很偏僻。
這裡彷彿是另一個世界,與皇宮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沿途遇到的宮女太監,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看到姬太初身上那件嶄新的官袍,他們會下意識躬身,然後迅速低下頭,不敢多看一眼。
小油條跟在姬太初身後,身體繃得緊緊的,像是回到了最不堪回首的日子。
二人到了浣衣局,只見巨大的洗衣池裡,十幾個宮女正用力捶打著衣物,池水浸泡得她們雙手通紅。
一個膀大腰圓的監工太監,手持一根竹鞭,在池邊來回踱步,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呵斥。
“都給咱家快點!耽誤了貴人們穿衣,扒了你們的皮!”
看到姬太初和小油條走過來,那監工太監愣了一下,隨即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
“哎喲,這不是姬公公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姬太初掃了他一眼,沒什麼印象。
小油條在他耳邊低聲道:“主子,這是劉監工,以前經常剋扣我們的吃食。”
姬太初瞭然,直接開門見山:“奉皇后娘娘口諭,來查一筆賬。這是我的腰牌。”
說著,他亮出了坤寧宮掌房太監的腰牌。
劉監工一看腰牌,臉上的笑容也愈發油膩:“原來是查賬,好說,好說。姬公公里面請,有什麼需要小的效勞的,您儘管吩咐。”
姬太初沒理他,徑直往裡走。
浣衣局內部更是混亂,成堆的衣物堆積如山。
“媚娘在哪兒?”姬太初問。
“媚娘姑姑一般都在裡院的庫房,負責清點、分發洗好的衣物。”那人指了指深處。
姬太初點點頭,帶著小油條繞過幾個院子,來到一間相對乾淨整潔的庫房前。
庫房門口,幾個小宮女正在晾曬衣物。
姬太初的目光,卻被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木箱吸引了。
那箱子用的木料是上好的金絲楠木,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箱子上了鎖,但鎖卻是開著的。
“這是誰的箱子?”
一個小宮女怯生生回答:“回公公,是……是媚娘姑姑的。”
姬太初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箱子。
箱子發出沉悶的聲響。
很重。
裡面裝的,絕不是衣物。
就在這時,庫房的門開了,媚娘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看到姬太初,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臉上掛著一貫的溫婉笑意。
“小姬子?你今天怎麼有空來了?”
媚娘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色宮裝,卻難掩其婀娜的身段。
“來辦點差事。”姬太初無心想其他,指了指那個箱子,笑道,“媚娘姑姑,你這箱子裡裝的什麼寶貝?這麼沉。”
媚娘笑道:“哪有什麼寶貝,不過是些姐妹們用不上的舊物,準備攢著,看看能不能託人帶出宮去,換點銀錢補貼家用。”
姬太初笑了笑,沒再追問。
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我奉皇后娘娘的命,來查一筆舊賬。”姬太初拿出賬本,“上個月初十,坤寧宮有一批器皿送來浣衣局,收貨的記錄有些模糊,你可有印象?”
媚娘接過賬本,仔細看了看,然後搖了搖頭:“那天不是我當值,是小翠負責的。不過,小翠前幾天得了風寒,已經送到安樂堂去了。”
人死了。
線索斷了。
姬太初盯著媚孃的眼睛,但後者清澈坦然。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姬太初收回賬本,“我就是順道過來看看你。”
媚娘聽到這話,伸手,想像以前一樣去捏他的臉。
姬太初卻不著痕跡後退了半步。
自從自己被蕭皇后留在坤寧宮,又搭上了胡貴妃,尤其是浣衣局的重重疑雲,他和媚娘之間的關係,發生了些微妙的改變。
“既然姑姑沒事,那我先走了。”
姬太初轉身離開,小油條趕緊跟上。
走出老遠,小油條才敢小聲問:“主子,就這麼算了?”
“不急。”
姬太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女人越是鎮定,就說明背後問題越大。
既然媚娘還要繼續裝,就別怪我姬太初攤牌了。
“小油條,你今晚,替我辦件事。”
“啊?”
小油條嘴巴張開了“O”字型。
入夜。
一道如狸貓般的身影,潛入了浣衣局。
小油條對這裡的熟悉程度,遠超任何人的想象,他熟門熟路摸到了媚娘那間庫房的後窗下。
窗戶留著一道縫。
湊過去,將眼睛貼在縫隙上。
庫房裡,燭火搖曳。
媚娘正和一個陌生的太監說話。
那太監身材高大,品秩不低:“東西都準備好了?”
“都準備好了。”
媚娘從那個金絲楠木箱子裡,拿出一個個用油布包裹的物件,遞給那太監,“這是最後一批了。御史大人那邊,催得緊嗎?”
“嗯。”那太監點了點頭,“張大人說,時機快到了。讓咱們的人,都打起精神來。”
張大人?
窗外的小油條,心頭巨震。
難道是張柬之,張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