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燈火
她短刀出袖,反手一格。
“鐺——”
劍峰的冷意照亮了來人的半張臉。
面容清秀是清秀,就是神情寡淡了些,讓人覺著像一塊捂不熱的冷玉。
南星的刀頓住了:“…十三?”
十三收劍後退,看清來人,方才從暗處走出來,將長劍歸鞘,垂手而立。
“夫人怎會在此處?”
他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但南星注意到,他適才喚的不是“南星姑娘”,也不是“江小姐”。而是“夫人”。
南星忽然有些結巴:“那個……那個我就是順路…”
順路?
順哪門子路?
話說出口,她自己也是愣了又愣。
明明她只是想來拿那戶籍司卷宗的,可被十三這麼一看,倒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十三到只是若有所思看了她兩眼,沒有多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夫人隨我來。”
南星跟上去。走了幾步,她才發現這並不是去書房的路。
她的心跳快了幾分。
“那個...你家大人傷得很重嗎?”
十三沉默了片刻,答:“夫人還是自己去看吧。”
臥房門前,十三停下,抬手叩了兩下門。
裡面靜了一會,才傳出了應答,比平日低,帶著剛醒的微啞:“……進來。”
十三推開門,側身讓南星進去。在她經過身側時,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垂下眼,將門從外面帶上了。
屋內只點了一盞燈。
光線昏黃,照得滿室朦朧。
南星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張臨窗的榻上——
謝無咎半靠在引枕上,墨髮散著,不曾束冠。烏黑的長髮垂落在素白的寢衣上,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他沒有穿外袍,肩上只披了一件薄氅,領口微敞。
他正低著頭翻看什麼,聽見動靜抬起眼來。
燈火落入他眼中,將他的眸色映的深了幾分。他的眼中似有詫異,像是沒料到她會這個時辰來,又像是別的。但那詫異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壓了下去,表面無波,也底下不知藏著什麼。
南星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兒進退不得。
“那個…”她又開始結巴了,“我、我就是來取點東西。”
謝無咎看了她片刻,淡淡應了一聲:“嗯。”
聲音比平日輕了點,帶著些許沙啞。
南星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她在榻邊站定,距離他不過一步之遙。這個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松木香混著藥膏的氣味。
燈火晃動,將他的眼角那顆硃砂痣映照的有些……楚楚動人?
?
她腦中怎會冒出這種虎狼之詞?
南星:“……”
“怎麼?是忘了自己來取什麼東西?”
南星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榻邊地方本就不大,她這一退,倒是將小腿磕在了腳踏上,整個人趔趄了一下——
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涼的。
謝無咎的手指很涼,帶著薄繭的指腹貼在她腕間的脈搏上,力度不重,卻穩穩地拉住了她。
“慌什麼。”他問。
聲音很低,低到也不知是說給誰人聽的。
南星僵住了。
不是因為摔倒,只因這人手指的涼意從腕間滲進來,順著血脈往上走,變成了一種又燙又癢的東西。
她低頭看他的手。十指分明,指尖泛著不正常的蒼白,拇指卻恰好按在她脈搏跳動最劇烈的地方。
他一定感覺到了。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快到她甚至覺得,這間安靜的屋子裡,他一定能聽見那“咚咚咚”的聲音,從她的手腕傳到他指尖,無處可藏。
她想說“我沒慌”,卻感覺到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指節在微微發顫。
南星想問他的傷怎麼樣了,
想問為什麼救她的父親不告訴她,
只是話到嘴邊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了。
“你……”她張了張嘴。
“卷宗。”
他鬆了手,從枕邊抽出一卷東西遞過來。
涼意驟然抽離,南星腕間空落落的。她注意到,他鬆手之後,那隻手不著痕跡地縮回了被子底下。
指節的顫抖騙不了人,他是怕她看見什麼。
她接過卷宗,展開。輿圖上標註著天都及京畿三輔之地,密密麻麻的記號圈出了十幾個州縣。附著的文書是一份抄錄的案卷摘要。
她低頭看,目光隨著字句開始移動:
“近年戶籍司記錄中,天都及京畿一帶,陸陸續續有嬰孩失蹤。案卷遞到京兆尹,又轉刑部,最後卻都不了了之。官面記載,多是‘走失’、‘拐帶’,無人深究。”
她翻過一頁。
餘光卻忍不住往他肩頭瞟了一眼。
那層薄氅蓋著,看不出什麼,但繃帶的輪廓隱約可辨。她的注意力被撕扯成兩半,一半在卷宗上,一半在他身上。
“然失蹤孩童之生辰,多有蹊蹺,非陰年陰月,即五行有缺。更奇者,卷宗入庫後,總有些關要處字跡模糊,或乾脆被調走,再無下文。”
她翻至末頁,手指停住了。
失蹤孩童的最早記錄,始於永昌七年。
南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她抬起頭,看向謝無咎。
“你可知雲珩身中墨家禁術——‘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