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隱味廬論深空圖
那裡是宿月街和黑石大道的交匯處附近。
越往裡，市聲越稀，最後只剩自己鞋底擦過青苔的微響，和遠處不知哪家瓦面漏雨的嘀嗒。
宿月主街一側的小巷裡，林諾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
門楣上的匾額素色灰白，隱味廬三個字墨跡盡失，字下的木頭紋理被歲月啃得模糊不清。
龜甲的牽引力感在這裡最明顯，幾乎緊貼上了林諾外衣的內面。他抬手，沒叩門板，只是將掌心虛虛按在門縫上。
幾息之後，門無聲向內滑開一道縫。
一股複雜的氣味湧出來，撲向林諾的心尖和顱海。
陳年香料透散著像是在正午高陽照射後散發出來的陣陣悶香，新鮮花草汁液的清芒氣兒，味底子裡還埋著一絲極淡的、血肉腐敗般的甜腥勁。
林諾側身閃入，門在身後闔攏，光線驟暗。
眼前是一條向前的廊道，兩側是年久澄黃的木板柵欄，後方的壁牆上每隔十步就嵌著一個陶盞，燈油裡泡著不知名的乾花和草芯。
火苗舔舐血紅色的草芯時，爆開細碎的噼啪聲，煙氣悉悉索索像剛從煙桿的煙眼裡冒出來的。
活色燈火，將人影扭曲地投在同樣暖色的地板上。
廊道的盡頭豁然開朗。
內裡是個中庭，六方琉璃瓦把天空絞成了一個正六邊形，高穹投下的光線爛燦燦的，照著滿院層層疊疊的木架、竹篾編織的羅簸。
晾曬的香草像垂死掙扎過後被掛起來伸直的螞蚱腿，從木架上一綹綹掛下來。
幾個穿著灰褐色短衣的人影在木架和羅簸間沉默忙碌，聽見腳步聲，動作略頓，抬頭瞥來的目光空洞而遙遠，隨即又低下頭去，彷彿林諾只是陣無關緊要的風。
正廳的門敞著。
林諾跨過廊道盡頭中庭的門檻，最先看見的是影壁上那幅《鹿嗅雪壓梅》。
遠處是墨色淋漓的山巒傾倒欲墜，近處的山壁一半白一半黑，那是積雪開化後景象。白鹿昂首翹鼻，輕嗅著山壁底端的一株傲雪紅梅。
林諾繞過影壁，來到院中。
虎豹線條紋路舒展的香案上青煙筆直，氣味要比林諾在外面推開店門時純粹得多，是崖柏混著薄荷的冷冽。
“你終於想清楚了。”
聲音從左側廂廊的陰暗處傳來。
林諾轉頭，這才看見廊下烏木榻上斜倚著的人。
四十許年紀，面容清癯，黃綠二色的眼影深重，頭角崢嶸，額前竟然生有兩道鹿角，眼皮微微耷拉著，穿一襲半舊的海青灰袍，手裡捏著一串深褐色的木珠子，正一粒一粒慢慢捻著。
此人正是林諾在黑風山底洞天遇到的香神教執事，鹿壓圖。
他看著林諾，眼神起初是慣常的倦怠與審視，如同打量一件新送來的藥材。
但捻珠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榻上人——鹿壓圖——緩緩坐直了身子，那雙半闔的眼完全睜開，裡頭閃過一絲極銳利的光，像沉睡的蛇忽然吐信。
他的目光從林諾的腳底，一寸寸挪到林諾的面口。
“等你許久了，林堂主。”
林諾心中微凜。
他出門前耗費三個時辰，以煉血道為基，頗費了一番手腳，稍稍移了一下四肢骨架的位置，微微調整了體貌，使得整個人大變樣。
林諾自信足以瞞過尋常修士的探查，卻沒想被對方一眼看破關竅。
這香神教的手段，比他預想的還要高明許多。
這番看來，此番前來，倒是值得的。
鹿壓圖重新靠回榻上，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捻珠的手指卻比之前快了些。
“鹿執事。”林諾略一拱手，便是行禮了。
“坐！”
早有人搬來一張藤條椅。
林諾就勢坐下。
“林堂主此番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我想打聽一下飼妖坊的事。”林諾直言不諱道。
“哈哈哈，”鹿壓圖伸直了腰桿，抻直了手臂，坐了起來，“這個好說，不算什麼隱秘。”
林諾：......
“飼妖坊，不過是蕞爾小物不值一提，”不等林諾挑眉，鹿壓圖接過侍者端過來的藍蓋茶杯，輕抿了一口，“真正值得一提的是它背後的勢力，深空圖。”
林諾雖然努力想裝出一副我瞭解的樣子，但是眼裡的光和麵部的肌肉還是做不到可以騙過鹿壓圖的程度。
“深空圖是一個廣泛活躍在大夏王朝及其周邊國家的勢力組織，他們追求一種極端的自由主義理念，如飼妖坊這種肉體自由生長和打藥改變的想法，就是他們千奇百怪想法中的一個典型代表。”
林諾微微皺眉，這個深空圖聽起來極為神秘且強大，居然以如此奇特又瘋狂的理念作為教義，還衍生出飼妖坊這樣的存在。
思索片刻後，林諾也抿了一口熱海地區的鹹奶茶，繼續問道：“那這深空圖，他們的勢力範圍究竟有多廣？又有什麼樣的手段，竟能支撐起這樣的組織？”
鹿壓圖輕輕晃動著茶杯，看著裡面浮沉的茶葉，緩緩說道：“深空圖的勢力範圍，幾乎遍佈大夏王朝的各個角落，甚至在一些周邊小國也有他們的觸角。至於手段，他們網羅了各種奇人異士，手段自然也是層出不窮。也正因如此，他們才能做出像飼妖坊這樣的小型勢力，做出許多天怒人怨的違背常理之事。”
林諾心中暗暗震驚，這樣一個龐大又神秘的組織，若是與自己為敵，確實有些棘手棘手。
自己到目前為止可還沒有猥瑣發育起來啊。
“那飼妖坊與深空圖之間，具體是怎樣的關係？深空圖為何要扶持這樣一個勢力？”
鹿壓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說道：“飼妖坊對於深空圖來說，更像是一個試驗場。他們劃撥力量和精力，讓這部分成員進行各種關於肉體改造和妖獸融合的實驗，一旦成功，這些成果便會被運用到更廣泛的層面，為深空圖達成他們的目的服務。”
林諾眼神變得凝重起來，如此看來，飼妖坊背後的深空圖，絕對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他深吸一口氣，又問道：“那鹿兄可知這深空圖在白相城的佈局？”
鹿壓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深空圖向來行蹤詭秘，他們的動作很難被外人知曉。不過林堂主也大可不必擔心，在這官家郡城內，借他們十個膽子，飼妖坊的人也不敢直接動手。”
鹿壓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廊外的天光，聲音壓低了幾分，“不過，有件事你需知道。飼妖坊的人，最近在暗地裡打聽你的訊息，如果不出所料，應該已經知道你來了白相城。”
林諾瞳孔微微一縮。
“他們打聽得很細，樣貌、功法路數、慣用手段……”
鹿壓圖的目光落回林諾臉上，意有所指：“幸虧你如今‘換了張皮’，剛剛即便是我，也差點沒認出你來。”
“鹿兄見笑了，微末道行，還難以脫開宗師境的氣機感應。”
“哈哈哈，林小兄弟不用妄自菲薄，哪是什麼氣機感應啊，我也不過是憑著這隻鼻子，聞出來的。”
鹿壓圖說著，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鼻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林諾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這鹿壓圖身為香神教執事，對氣味自然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
自己雖然改變了體貌，但身上的氣味卻難以完全掩蓋，沒想到竟被鹿壓圖以此識破。
“鹿兄果然厲害。”林諾拱手讚道，心中卻暗自警惕。這香神教手段非凡，自己日後行事需更加小心謹慎。
“林小兄弟過譽了。”鹿壓圖擺了擺手，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不過，飼妖坊的人既然在打聽你的訊息，你便需多加小心。他們行事不擇手段，為了達成目的，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林諾點了點頭，心中暗自盤算。
飼妖坊背後有深空圖支援，自己如今實力尚弱，正面硬抗顯然不明智。看來，自己得儘快尋找提升實力的機會。
這也正是孤身前來城外的目的。
林諾自然不是過來專程喝茶的。
兩人正準備開啟下一步的話題，只見一名身著駝鹿線條紋路大袖的少年侍者，毫不避諱地走上前來，彎腰躬身道：“回稟執事，廬外盤踞著數名金錢幫的黑幫成員，請大人指示。”
“且不用去管他，這群蒼蠅，殺之不盡，趕之不盡，只會壞了我等的雅興，別讓他們靠得太近即可。”
“是，大人。”
待侍者走後，鹿壓圖方道：“林兄在來的路上，許是被這幫蒼蠅，聞出了味道，又或者早被人盯上了。”
林諾想不到，飼妖坊的人動作這麼快，看來此前不瞭解這個組織，很多防備都沒來得及做。
不過，飼妖坊那邊也一樣，沒料到自己會從縣城來到郡城，眼下已成了這龐大勢力的一個眼中釘。
“不過，林兄弟不用擔心，如今你已是香神教的一員，我這裡便有數種速成之法，可助你十天之內晉升為銅玉宗師。不知林兄弟意下如何？”
林諾思考了一下，而後順著鹿壓圖的話道：“果真有十天之內的速成之法？”
“果真。”鹿壓圖放下茶杯，砸吧砸吧嘴，不鹹不淡道。
林諾微微點頭。心底裡卻嗤之以鼻，連銀玉宗師都看不上的自己，又豈會止步於看起來還過得去的銅玉宗師？
這不侮辱人麼。
但林諾面上卻未顯露分毫，只是露出一副頗為心動又有些猶豫的神情，說道：“鹿兄，這速成之法雖好，只是不知會否有什麼隱患？畢竟修煉一途，根基穩固才是長久之道。”
鹿壓圖哈哈一笑，擺了擺手道：“林兄弟多慮了，這速成之法乃是我香神教秘傳，雖是快速提升境界，但根基依舊穩固，日後繼續修煉也不會有阻礙。只是這方法有些特殊，需得林兄弟配合一二。”
林諾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卻依舊裝作感興趣的樣子，問道：“不知鹿兄所說的配合，是何事？若是藉助香神教的力量，林某又該如何去償還。”
鹿壓圖眼神微微一眯，嘴角略彎，說道：“說什麼償還，林兄弟如今不也是我神教一員麼？”
“說起這事，還尚未給林兄弟介紹我教的一些相關事宜呢。”
“如你所見，我教最低等級的成員也是燃竅境的武者，如林兄弟這般，是九品成員；如鹿某這般，則是八品成員，忝為一方執事。”
“品級的數字越小，則地位越高。但成員的品級，與修為境界並不是直接掛鉤的，而是和任務掛鉤，每年完成一個九品任務，便是九品成員。”
“若是九品成員完成了一個八品級別的任務，其就會自動升入八品執事這一級別。”
鹿壓圖端起茶盞，輕吹了吹浮沫，繼續說道：“任務種類繁多，完成任務的難度越高，對應提升的品級也就越高，許可權也就越大。而且，完成高品級任務不僅能提升自身品級，還能獲得教中豐厚的獎勵，若是足夠有種，便是神藥配方和材料也能在本教內獲得。”
林諾微微頷首，心中暗自思量，這香神教以任務定品級的制度倒是頗為獨特，既能激勵成員積極進取，又能為教中收集各種資源。不過，這其中的競爭想來也極為激烈。
“鹿兄，那這任務可有限制？”林諾問道。
鹿壓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林諾身上，說道：“限制自然是有的。首先，任務必須與教中利益相關，不得擅自接取私人任務。其次，完成任務有時間限制，若逾期未完成，不僅無法提升品級，還會受到一定的懲罰。”
林諾心中瞭然，這香神教的規矩倒也嚴謹，如此一來，既能保證任務的質量和效率，又能維護教中的秩序。
“鹿兄，不知我如今身為九品成員，可有什麼任務適合我去完成？”林諾問道。他初來乍到，對教中的任務並不熟悉，自然要先了解一番，再做打算。
鹿壓圖微微一笑，說道：“林兄弟莫急，我教中任務眾多，總有一款適合你。不過，以你如今的實力，我建議你先從一些簡單的九品任務開始，熟悉一下任務流程和教中規矩。待你實力提升後，再接取更高品級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