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壓力
趙磊走後,蘇白桃獨自坐了一會兒。
窗外陽光正好,但她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對方這次是組合拳,輿1論、政策、人才挖角多管齊下。
她必須穩住陣腳,才能見招拆招。
週末,蘇白桃回了顧家老宅。
一進門,就聽見顧老爺子洪亮的聲音在訓話。
物件是正在院子裡擦腳踏車的顧父。
“……你看看你,擦個車都毛手毛腳,當年在部隊,槍要擦得鋥亮,現在退休了,腳踏車也不能糊弄。”老爺子揹著手,一臉嚴肅。
顧父好脾氣地笑著:“爸,我這不是正仔細擦著呢嘛。您老歇著,等我擦完,陪您殺兩盤?”
“這還差不多。”老爺子哼了一聲,轉頭看見蘇白桃,臉上立刻多雲轉晴,“桃桃回來啦!快進屋,你媽燉了雞湯,就等你呢。”
蘇白桃笑著應了,又跟顧父打了招呼。
顧母從廚房探出頭:“桃桃來啦?正好,幫我嚐嚐湯鹹淡。”
劉奶奶坐在屋簷下曬太陽,手裡納著鞋底,笑眯眯地點頭。
飯桌上,顧老爺子又提起錦安:“那小子,又倆月沒見人影了。打電話也是三兩句就掛。”
顧京澤給老爺子盛湯:“爸,他們單位性質特殊,忙起來沒日沒夜的。等忙過這陣,我讓他回來住幾天。”
“我知道,保密嘛。”
老爺子嘆了口氣,“就是惦記。當年我們搞‘兩彈一星’,也是幾年見不著家人。沒想到,到了孫子輩,還得這樣。”
“一切都是為了國家嘛。”顧父接話,“錦安是幹大事的,咱們得支援他。”
“支援,當然支援。”老爺子喝了口湯,“就是我這把老骨頭,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他那個‘大事’幹成那天。”
“爸,您這身體硬朗著呢,長命百歲。”蘇白桃給老爺子夾了塊雞肉,“等錦安那邊能說了,肯定第一個告訴您。”
老爺子這才笑了:“那敢情好。來,念安,太爺爺給你夾個雞腿。”
小念安坐在特製的高腳椅裡,揮舞著勺子,咿咿呀呀地應著,逗得大家都笑了。
家庭的溫暖,暫時驅散了蘇白桃心頭的凝重。
然而,週一一上班,新的麻煩又來了。
市教育局打來電話,通知蘇白桃去開會。
議題是“學習《關於鼓勵職業教育多元化辦學、積極引入社會資本的意見(徵求意見稿)》精神,研討本市職教改革方向”。
打電話的辦事員,語氣微妙地提醒:“蘇校長,這次會議很重要,胡副市長可能會參加。”
胡文山。
這個名字讓蘇白桃眉頭微蹙。
這位主管文教衛的副市長。
一向對振華這種“不夠市場化”的辦學模式頗有微詞。
認為“效率不高”、“政府包袱重”。
這次的意見稿,恐怕正合他的心意。
果然,會議上,胡文山拿著那份徵求意見稿,侃侃而談。
“……職業教育要解放思想,大膽引入社會資本,包括外資。要學習國際先進經驗,不要總抱著老一套不放。有些學校,佔著‘國家級示範’的名頭,卻跟不上市場變化,這很危險嘛!”
雖然沒有點名。
但矛頭所指,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
幾個平時就傾向於“市場化”改革的校長,紛紛附和。
輪到蘇白桃發言時,她不慌不忙地拿出準備好的材料:“胡市長,各位領導,同事。我們振華認真學習了檔案精神,也結合自身實踐,有一些不成熟的思考。”
她首先展示了振華畢業生的高就業率、高薪酬資料,以及合作企業的高度評價。
“我們認為,職業教育的根本目的是為社會培養有用之才。市場化是手段,不是目的。”
“如果一味追求資本回報,忽視教育的公益性和對貧困群體的託底作用,忽視為國家重點行業培養人才的政1治責任,那就本末倒置了。”
接著,她舉了“春蕾計劃”的例子。
“我們學校有三分之一的學生來自貧困家庭。如果完全市場化,高收費,這些孩子,可能永遠沒有機會掌握一技之長,改變命運。這,難道是我們辦教育的初衷嗎?”
她又提到與軍工單位的間接合作:“有些人才培養,短期內看不到市場效益,但對國家長遠發展至關重要。這些,能完全交給市場嗎?”
最後,她提出了振華的建議。
“我們認為,職業教育改革,應該堅持分類指導。對於面向市場充分競爭的專業,可以加大市場調節力度,但對於涉及國計民生、基礎薄弱、或承擔特殊人才培養任務的領域,政府應該加大扶持和引導。”
“同時,引入社會資本,必須設定‘紅綠燈’,加強監管,防止資本無序擴張,衝擊教育公平和國家戰略。”
蘇白桃的發言有理有據,資料翔實。
既肯定了市場的作用,又強調了政府的責任和教育的初心。
會場一時間都安靜了下來。
胡文山臉色有些不好看。
但也沒法直接反駁那些實實在在的資料和案例。
會議不歡而散。
但蘇白桃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胡文山不會輕易罷休,他背後可能還有更復雜的力量。
幾天後,趙磊帶來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訊息。
“蘇校長,我聽到風聲,市裡可能在醞釀對職業學校進行‘效益評估排名’,排名靠後的,可能會削減經費,甚至……”
趙磊壓低聲音,“合併或轉型。”
“評估標準是什麼?”蘇白桃問。
“據說……主要是‘經濟創收能力’、‘學生學費收入’、‘社會資本引入規模’這些。”
趙磊憂心忡忡,“如果按這個標準,我們學校在‘創收’上肯定不如那些熱門專業多、學費收得高的民辦學校,更比不上那些引入外資的……”
蘇白桃的心沉了下去。
這是一招釜底抽薪。
用經濟指標作為指揮棒,逼著你要麼向資本低頭。
要麼就等著被邊緣化。
“還有,”
趙磊補充道,“‘新世紀職校’那邊,最近動作頻頻。他們不僅繼續高薪挖人,還在接觸我們幾個優秀的畢業生,許以高薪職位,想從我們這裡‘掐尖’。”
哎呦,還搞內外夾擊這一套呢。
蘇白桃走到窗前,看著陽光下生機勃勃的校園。
這裡有她二十多年的心血,有無數孩子的夢想和未來。
她絕不會輕易放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轉過身,目光堅定。
“趙主任,你繼續收集資訊,特別是那個評估方案的具體細節。另外,把我們學校的社會效益報告再做紮實些,特別是服務國家重點企業、扶貧助學、促進區域經濟發展這些方面,用資料和案例說話。”
“同時,加強和優秀畢業生的聯絡,學校是他們的孃家,感情紐帶不能斷。”
“好!”趙磊也被她的鎮定感染。
“還有,”
蘇白桃想了想,“聯絡一下李潮的‘浪潮軟體’,還有跟我們合作好的那幾家國企,問問他們願不願意聯合發一個宣告,支援振華的辦學方向,肯定我們培養的人才質量。”
“企業的聲音,有時候比我們自己說更有力。”
“這個辦法好!”趙磊眼睛一亮,“我馬上去聯絡。”
趙磊走後,蘇白桃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這場仗,比想象中更難打。
對方不再只是暗中搞破壞。
而是試圖在規則和輿1論層面,將她和她堅持的道路徹底否定。
但蘇白桃還沒有時間沮喪。
快下班時,她接到青禾的電話,聲音帶著哭腔:“媽,念安發燒了,一直哭鬧,陸揚出差了,我……我有點慌。”
蘇白桃心裡一緊,立刻道:“別慌,我馬上過去。你先用溫水給念安擦擦身子,我讓京澤聯絡相熟的醫生。”
家庭和事業的壓力同時襲來。
蘇白桃深吸一口氣,拿起包,快步走出辦公室。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步履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