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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畫舫聽雨鬥樽酒,重劍無鋒折暗香

入夜後的秦淮河,被一層如煙如霧的濛濛細雨籠罩。

河道兩岸的酒肆茶樓大多已經打烊,唯有幾盞隨風搖曳的紅燈籠,在水面上投下細碎而溫暖的波光。

微風夾雜著初春的料峭寒意,拂過河畔抽芽的垂柳,發出沙沙的輕響。

在這靜謐的雨夜中,一艘雕欄畫棟、懸掛著琉璃紗燈的三層豪華畫舫,正靜靜地停泊在河心的一處避風灣裡。

蘇妄披著一件寬大的青色長衫,負手立於岸邊的一座青石拱橋之上。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雨幕,落在那艘畫舫之上。

“公子,那蘭花香氣,便是從這畫舫中飄出來的。”

阿草牽著蘇妄的衣袖,仰起頭,那雙失去焦距的灰白眼眸彷彿能看穿黑暗。

她在極北冰原上磨礪出的聽覺與嗅覺,如今已臻至不可思議的化境,哪怕是風中夾雜著萬千種市井氣味,她也能精準地剝離出那一縷淡若不見的幽香。

阿繡撐著一把繪著傲骨寒梅的油紙傘,替蘇妄遮擋著細雨。她輕聲說道:“這畫舫外表看似奢華,但周遭水面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吃水極深,且毫無絲竹管絃之聲,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靜謐。”

侍劍與丁當分立兩側,手按劍柄,隨時準備應變。

“無妨。”

蘇妄神色慵懶,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既然這位自稱盜帥的雅賊留下了線索引我們來,若是不去喝杯水酒,豈非辜負了這江南的漫天花雨。”

他邁開步子,順著溼滑的青石臺階拾級而下,來到河畔。

沒有渡船,也沒有跳板。

蘇妄只是平平無奇地向前邁出一步,身形便猶如一片落葉般飄然而起,橫跨過數丈寬的水面,穩穩地落在了畫舫的甲板上。

他如今雖無丹田真氣,無法施展“梯雲縱”或是“一葦渡江”這等精妙輕功,但他對這具“不滅紅塵體”的肌肉控制已達入微之境。純粹的腿部爆發力配合對風向氣流的絕對把控,讓他的動作看似笨拙,實則返璞歸真,大巧不工。

四女緊隨其後,太玄真氣流轉間,猶如四隻翩躚的蝴蝶,輕盈地落在了甲板之上。

畫舫的艙門並未上鎖,虛掩著透出一線溫暖的昏黃燭光。

蘇妄推門而入,一股夾雜著上等檀香與陳年女兒紅醇厚酒氣的暖風撲面而來。艙內的佈置極為考究,鋪著厚厚的西域波斯地毯,四周懸掛著名家字畫,紫銅香爐裡升騰起嫋嫋青煙。

而在艙室正中央的一張紫檀木矮案前,正盤膝坐著一個男人。

這男人身穿一襲雪白的長衫,衣襟微敞,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風流不羈。

他的面容英俊得近乎妖異,尤其是那雙眼睛,亮若星辰,又似春風般溫柔醉人。

他正用修長的手指端著一隻晶瑩剔透的夜光杯,獨自品鑑著杯中殷紅的酒液。

而在矮案的另一側,靜靜地擺放著一個紫檀木匣,正是今日白晝在“天衣閣”中不翼而飛的那件無價之寶——天山雪蠶絲。

見到蘇妄等人不請自來,這白衣男子並未流露出半點驚愕之色。

他放下酒杯,習慣性地用食指摸了摸自己挺拔的鼻子,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激賞的異彩。

“在下本以為,能在這漫天風雨和十里秦淮的脂粉氣中,準確嗅出那一縷蘭花香的,定然是一條鼻子比獵犬還要靈敏的奇漢。”

白衣男子的聲音清朗悅耳,帶著一種令人無法生出敵意的奇特魅力,“卻沒想到,循香而來的,竟是一位氣度如淵的絕頂宗師,和四位美若天仙的紅顏知己。這可真是出乎在下的意料,卻也讓這淒冷的雨夜,平添了無限的春色。”

“閣下便是那位留言踏月留香的盜帥?”

蘇妄沒有客氣,徑直走到矮案對面,盤膝坐下。

他那寬闊結實的身軀,與這精緻奢華的畫舫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偏偏散發出一種鎮壓一切的磐石氣場。

“江湖虛名,不足掛齒。朋友們抬愛,叫我一聲楚留香。”

白衣男子灑然一笑,大方地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他看著蘇妄那沒有任何真氣波動、卻蘊含著恐怖生機的身軀,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思索,“閣下的武功路數,在下生平僅見。沒有半分內力,卻能在這方寸之間,營造出一種令在下都感到窒息的壓迫感。傳聞北方落雁峰上,天意閣主冷無悲被一神秘高手以純粹的外家拳力當場轟殺。若在下猜得不錯,那位徒手摘星、怒碎天意的大宗師,便是閣下吧?”

“虛名而已。”

蘇妄淡淡回絕了對方的試探,目光落在那木匣上,“楚兄既是雅賊,向來只取不義之財,這天衣閣的雪蠶絲,似乎並不符合楚兄的一貫作風。”

“哈哈哈哈,好一個虛名而已。”

楚留香仰面大笑,笑聲中透著無盡的瀟灑,“閣下快人快語,在下也不兜圈子。這雪蠶絲,在下的確是借來一用。不過在借東西之前,在下向來有個規矩,那便是要看看這物主的朋友,是否夠資格與在下同飲這一杯醉生夢死。”

話音未落,楚留香的眼神突然一凜。

他原本隨意搭在膝蓋上的右手,突然以一種違背了武學常理的奇妙軌跡探出。

沒有任何真氣爆發的轟鳴,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

楚留香的手法,快到了肉眼無法捕捉的極限,輕靈到了猶如鬼魅。這便是他威震天下的絕頂手法——摘星換鬥。

只見他兩根手指輕輕夾住矮案上那把沉重的純銀酒壺,手腕以一種極其微妙的角度微微一抖。

“嗤!”

一道細長的酒水,猶如一道白色的長虹,從壺嘴中激射而出!

這股酒水在半空中不僅沒有散開,反而被楚留香那深不可測的內力高度壓縮。

原本柔軟的液體,在這一刻竟然變成了一根鋒利無匹、足以洞穿金石的水箭,帶著刺耳的破空呼嘯聲,直奔蘇妄的咽喉而去!

這一手以酒化箭的絕技,不僅展現了楚留香對內力妙到毫巔的掌控,更蘊含著一種連綿不絕的後手變化。

無論蘇妄是躲閃、還是用真氣硬接,這股水箭都會在瞬間炸裂成無數水滴暗器,封死對方周身大穴。

阿繡三女見狀,皆是面色一變,手按劍柄便要發作。

然而,蘇妄卻抬起左手,阻止了紅顏們的動作。

面對那近在咫尺、凌厲無匹的酒水白虹。

蘇妄依舊端坐在紫檀矮案前,連眉毛都沒有眨一下。

他沒有催動任何身法去躲避,也沒有運轉絲毫內力去格擋,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內力。

他只是平平無奇地探出了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隨意地夾起自己面前的那隻空酒杯,緩緩向前迎去。

這一迎,看似緩慢笨拙,實則大巧不工。

當那道足以洞穿精鋼的水箭,距離蘇妄的酒杯還有三寸之遙時。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蘇妄那隻端著酒杯的手,其皮膚表面泛起了一層溫潤如玉的光澤。

他那不滅紅塵體所蘊含的恐怖氣血密度,在這一刻於方圓尺許的空間內,形成了一股純粹的物理重壓。

那道水箭所攜帶的狂暴動能,在撞入這股無形的物理重壓領域後,竟然猶如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萬載神鐵之牆。

沒有驚人的氣爆,也沒有水花四濺的狼藉。

那根鋒利的水箭,在距離酒杯一寸的地方,其內部的內力被蘇妄那蠻橫不講理的純粹肉身密度硬生生碾碎。

原本激射的酒水,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攻擊力,重新恢復了液體的柔軟。

“叮咚。”

一聲清脆悅耳的輕響。

那道白虹化作了一股醇厚的瓊漿,一滴不漏、平平穩穩地落入了蘇妄兩指夾著的酒杯之中。

滿滿一杯,酒液在杯口形成了一個圓潤的弧面,竟未有一絲一毫的溢位。

滿艙寂靜。

只有畫舫外連綿的春雨,還在不斷地敲打著艙頂,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

楚留香那隻握著酒壺的手,懸在半空中,足足過了三個呼吸的時間,才緩緩收了回去。

他看著蘇妄手中那杯安然無恙的酒,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桃花眼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閣下的外功造詣,已然超凡入聖,達到了破碎虛空的肉身神境。在下今日,算是徹底開了眼界。”

楚留香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由衷地讚歎道。

他一生見識過無數內功深厚的武林泰斗,但像蘇妄這般,僅憑純粹的肉身密度和肌肉力量,便能將他灌注了十成內力的水箭化解於無形,且不灑出一滴酒,這等境界,已然完全顛覆了他對武學的認知。

蘇妄端起酒杯,將杯中那名為醉生夢死的醇酒一飲而盡。

“好酒。酒冷,但人心是熱的。”

蘇妄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看向楚留香,“楚兄費盡心機,不僅留下線索引我前來,更以絕頂內力相試。這陣仗,想必不僅僅是為了請我喝這杯酒吧?這天山雪蠶絲,到底牽扯出了一樁什麼麻煩?”

楚留香苦笑著摸了摸鼻子,嘆息一聲。

“蘇兄慧眼如炬。實不相瞞,在下借這雪蠶絲,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救一個人,同時,也是為了解開一樁即將讓整個江南武林陷入腥風血雨的驚天詭案。”

楚留香收斂了浪子的不羈,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七日之前,江南第一鑄劍世家‘神劍山莊’的老莊主,離奇暴斃於自家的密室之中。那密室由萬斤精鋼打造,從內反鎖,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但在莊主的咽喉處,卻留下了一道極細的勒痕。除此之外,現場沒有半點打鬥的痕跡,也沒有留下任何兇器的線索。”

“而更詭異的是,這七日內,江南七省已有三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皆以同樣的方式死在了各自的密室之中。兇手手段之高明、輕功之詭譎,直讓整個江南白道風聲鶴唳。”

楚留香指了指桌上的木匣。

“各大門派的名捕查驗屍體後,皆斷言那極細的勒痕,唯有世間罕見的‘天山雪蠶絲’方能造成。而在下,恰好又是這江湖上輕功最高、最擅長潛入密室的人。所以,這口連環殺人的黑鍋,便理所當然地扣在了在下的頭上。”

阿繡在一旁聽得真切,不禁冷笑一聲:“既然楚大俠是被冤枉的,那這天衣閣的雪蠶絲,便極有可能是真兇留下作案的兇器之一。你將其盜走,豈不是坐實了自己偷盜雪蠶絲殺人的罪名?”

楚留香讚賞地看了阿繡一眼,點頭道:“姑娘聰慧。在下盜走此物,一是怕真兇再次利用這雪蠶絲作惡;二來,只有把水攪渾,將各方勢力的目光都吸引到在下身上,在下才能在暗中查探,找出那個躲在幕後的真正執棋者。”

“蘇兄。”楚留香目光灼灼地看向蘇妄,“在下雖自負輕功天下無雙,但那幕後黑手能連續佈置出天衣無縫的密室殺人案,其心機之深沉、手下之強悍,絕非泛泛之輩。在下需要一個破局的人。一個不受任何世俗規矩約束,且擁有絕對力量,能夠一拳砸碎所有陰謀詭計的破局者。”

畫舫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炭盆裡的獸金炭發出輕微的剝啄聲,驅散了倒春寒的涼意。

蘇妄靜靜地看著楚留香。他剛剛用拳頭砸碎了北方武林的天意,本欲在江南尋一處安寧,享受片刻的紅塵煙火。

卻不想,這江南的水鄉里,卻隱藏著比極北寒風還要陰冷的算計與迷局。

但蘇妄並未感到厭煩。

相比於冷無悲那種自以為是的絕對力量碾壓,這種充滿懸念、猶如抽絲剝繭般的智鬥,這種隱藏在繁華市井背後的詭秘殺機,反而激起了他心中那股屬於大宗師的探索欲。

“紅塵永珍,果真沒有一刻是安寧的。”

蘇妄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

他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討價還價,只是再次拿起面前的酒壺,替自己和楚留香各自斟滿了一杯酒。

“這樁江南的詭案,我接了。”

蘇妄舉起酒杯,與楚留香輕輕一碰。

“不過,我破局的方法,向來粗暴。若是砸壞了楚兄精心佈置的棋盤,還望楚兄海涵。”

楚留香聞言,仰天長笑,一掃之前的愁雲慘霧。

“蘇兄若是能一拳砸碎這滿天的陰霾,在下便是賠上一座棋盤,又有何妨!幹!”

酒杯相碰,一飲而盡。

畫舫外的春雨依舊下個不停。

在這靜謐的秦淮河上,代表著絕對力量與紅塵劍意的大宗師蘇妄,與代表著絕頂輕功與風流智謀的盜帥楚留香,就此結下了盟約。

那隱藏在水鄉深處的詭異密室、致命毒手,以及即將席捲整個江南的血雨腥風,都在這杯溫熱的醇酒中,緩緩拉開了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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